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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小伙90万买废弃养猪场,想要改造民宿,却挖出一个地下密室
楔子
手机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刚响,张远就听见了挖掘机铲斗撞上硬物的闷响。
他攥着购房合同站在泥地里,合同上“废弃养猪场整体转让”几个字墨迹都没干透。九十万,他在深圳写了八年代码攒下的全部家当,换了青川镇边这片杂草丛生的破院子。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满脸困惑地冲他喊:“张老板,底下有东西!”
铲斗抬起来的时候,黄土里露出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还挂着一条粗壮的铁链。
张远走近了才看清,那铁链被人从外面焊死了,焊疤粗粝狰狞。他蹲下身摸了摸焊点,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不是锈蚀封死的,是有人故意把它焊住的。
什么人会费这么大劲,把一扇铁门从外面焊死?
除非里面关过什么东西,或者藏了什么秘密。
第一章 归乡
张远回青川镇的决定,他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正在深圳北站候车,背包里塞着离职证明和八年攒下的存折。他妈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声音大得旁边座位的旅客都侧目:“你是不是脑壳坏了?月薪两万五的工作说辞就辞?家里供你念书念到研究生,就是让你回去养猪的?”
“妈,我买的不是猪场,是养猪场的地。”张远纠正她。
“那不还是猪场!”他妈气得挂了电话。
张远也没再拨回去,他妈向来这样,先炸了再说,等消了气自然就好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候车大厅里乌泱泱的人头,心里反倒格外平静。八年了,他每天早上挤四号线,晚上挤四号线,对着两块显示器敲到眼睛发涩,颈椎变形,胃病反复。两万五的月薪在深圳听着挺唬人,可刨掉房租吃饭通勤,剩不下几个子儿。
关键是他越来越觉得这种日子没有尽头,也没有意思。
去年冬天他爸摔了一跤,胯骨骨裂,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是独子,请了三天假回去看了一眼,第三天晚上又坐红眼航班飞回深圳赶项目进度。那天夜里飞机颠簸得厉害,他坐在狭窄的经济舱座位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深圳拼死拼活写的那些代码,到头来不过是大厂流水线上的螺丝钉,可他家在青川,他爸他妈在青川,他的根在青川。
回来之前他做了三个月的功课。青川镇虽然偏,但这两年乡村旅游的势头很猛,隔壁县好几个民宿项目都做得风生水起。他在网上看到镇政府发的招商公告,那个废弃养猪场的地块在镇子西边的半山坡上,背后靠山,前面是条小河,风景没得挑。关键是价格便宜,九十万连地带房,同样的价钱在深圳连个厕所都买不到。
他到青川镇的当天下午就去了镇政府,签了合同,办了手续,干净利落。
第二天一早,他叫了镇上的挖掘机师傅老赵,开着那台老掉牙的履带式挖掘机,轰隆隆地开进了养猪场的院子。
老赵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了一圈满院的荒草和破旧猪舍,啧啧两声:“小张老板,你这买的是个啥嘛,这地儿荒了快十年了,草都比人高了。”
“荒了十年?”张远站在院子当中,拿脚踢了踢脚下的碎砖,“以前的老板是谁?”
“哪来的老板,”老赵吐了口烟,“这猪场最早是镇里集体办的,后来包给个人干,干不下去了就荒了。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拨人,没一个干长的。你算是第一个买了地不是来养猪的。”
“开始干吧。”张远说。
他让老赵先把东边那几间塌了顶的猪舍推平,清理出地基,再做整体规划。民宿的设计图是他自己画的,他大学学的虽然是计算机,但建筑设计的选修课一节没落下,工作这些年也一直关注着民宿行业的设计趋势。他想做成那种保留乡村粗犷质感但居住体验现代化的风格,原木、青砖、大落地窗,院子里种上花草,再挖个小池塘。
老赵的技术不赖,挖掘机在他手里跟长臂猿似的,一铲一铲精准地铲掉废弃的砖墙。张远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那点被他妈骂出来的动摇一点点散了。他越来越确信这个决定是对的,他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他想自己做点有意思的事。
变故发生在下午三点二十分。
老赵的铲斗正在清理院子最里面那个角落,那里原本是个饲料仓库的地基,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水泥板。铲斗撬开水泥板,往下一铲,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的声音。是金属。
“张老板,底下有东西!”老赵探出头喊。
张远走过去的时候,铲斗已经把表层的土拨开了一大半,露出一扇斜埋在土里的铁门。铁门锈得不成样子,上面焊着一条拇指粗的铁链,铁链绕了三圈,末端的焊疤粗粝狰狞,一看就是下了死手的。
张远蹲在土坑边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扇铁门是平着埋的,像是一个地下室的入口。但入口为什么要从外面焊死?正常废弃的地下室,锁上就行了,顶多灌个水泥封住,谁会费这么大劲用铁链焊死?
“小张老板,咱还挖不挖了?”老赵熄了挖掘机,跳下来跟他一起蹲着看,“我看着咋有点瘆得慌。”
张远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挖。”他说,“但不用机器了,我下去用手挖。”
老赵瞪大了眼睛:“你疯啦?万一下面有啥不干净的东西呢?”
“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远笑了一下,笑容却有点勉强,“顶多是个废地窖,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以前猪场的账本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账本不用焊铁链。
张远从老赵车上找了根撬棍,跳进土坑里,把撬棍插进铁链和铁门之间的缝隙,使劲一别。铁链锈得厉害,但焊疤结实得很,撬了好几下纹丝不动。他换了个角度,把撬棍卡在焊疤根部,整个人压上去,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撬棍末端,脸涨得通红。
“嘎嘣”一声,焊疤裂了一道缝。
张远喘了口气,又来了第二下。这一回铁链崩开了,像一条死蛇一样哗啦啦滑落在土坑里。他甩了甩发酸的手臂,抓住了铁门的把手。
把手冰凉,带着泥土的潮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往上一提。
铁门比他预想的要重得多,第一下只抬起了一条缝。一股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怪味从缝隙里涌上来,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绝对不是好闻的。老赵在坑边直皱眉:“这啥味儿啊?闷了几百年似的。”
张远换了个姿势,蹲好马步,双手扣住门把手,猛地发力。
铁门被整个掀开了。
下面是黑的,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一股更强的气流涌上来,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里面还夹杂着一点别的什么味道,张远使劲吸了吸鼻子,辨认不出来。
“老赵,手电筒。”
老赵从车上翻了半天,找出一盏检修用的头灯。张远接过来戴上,打开开关,一道白光刺破了下方的黑暗。
他看清了下面的结构。
那是一个大约两米深的地窖,墙壁是红砖砌的,地面铺着水泥,面积比上面那个饲料仓库的地基小不了多少,目测至少有二十平方。入口边上架着一道铁梯,梯子也锈得厉害,但看着还能承重。
张远把撬棍别在后腰,一手扶着梯子,一脚一脚踩下去。铁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没断。
脚踩到地窖的地面时,头灯的光扫过了整间屋子。
第一眼看过去,他以为是垃圾。墙角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落了厚厚的灰。但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他看清了那些东西的轮廓。
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发黑的棉褥。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搪瓷缸和几个罐头盒。桌边有一只铁皮柜子,柜门虚掩着。墙角还有一只藤编的旧皮箱,皮箱的皮面已经皴裂了,但搭扣还严丝合缝地扣着。
这不是杂物间,这是有人在这里住过。
张远站在这间地窖的中央,后背上慢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想起那扇从外面焊死的铁门,想起那三条粗壮铁链。
他蹲下来,打开了那只旧皮箱。
皮箱的搭扣弹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箱盖掀起来,里面的东西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整箱的信件。
牛皮纸信封,整整齐齐码着,少说有上百封。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收件人那一栏写的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张远对那个名字并不陌生,青川镇上了年纪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
他下意识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翻过来看封口,发现信封没有封口,里面也没有信纸。
所有的信封都是空的。
但箱子的底部铺着一层报纸,报纸下面藏着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塑料皮已经发脆了,翻开的时候掉下细碎的红色碎屑。张远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打开,头灯的白光照在第一页的字上。
那些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像是在写字的当下用了全身的力气。
第一行写着:我还活着。
第二行写着:我不知道外面是几月几号,我不知道谁还记得我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第三行写了一个日期。
张远拿着笔记本的手指开始发抖。那个日期是2007年11月3日。
但这个养猪场废弃了不到十年。老赵说的,荒了快十年了,那也就是2014年前后废弃的。
可这本笔记本上的日期,是2007年。
也就是说,这个养猪场还在正常经营的时候,地底下就已经有人在了。
头灯的电池闪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张远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封闭的地窖里被放大了无数倍。他抬起头,看见铁架床的床头位置上方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正字。
他数了数,四十二个正字,再零零碎碎加上三横两竖。
他还没来得及算这是多少天,头灯的光扫到了铁皮柜子的柜门缝隙里卡着一样东西。他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落满了灰尘,只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上印着三个字:青川牌。
这是青川镇本地三十年前的一个老烟厂产的香烟,早就停产了。
张远伸手去拿那个铁盒,手指刚碰到铁盒的边缘,地窖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他猛地抬头,头灯的光柱里,老赵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恐。
“张老板!张老板你快上来!”老赵的声音都变了调,“有人打电话到镇政府了!说让你马上停工!说这个地块出过事,不能动!”
张远一手攥着那本红色笔记本,一手抓着铁梯往上爬。他爬出地窖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手里的笔记本被他下意识地揣进了外套内兜。
“谁打的电话?”他问。
老赵的脸色很不好看:“不知道,那边接电话的小刘说声音是个上年纪的,听着挺吓人的,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让那个姓张的小子马上停,那块地底下的事他碰不起。”
张远站在土坑边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本。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铁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三条焊死的铁链,不是怕里面的人跑出来,而是怕外面的人找到。
而那个打电话的人,显然是知道里面有什么的。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里面还有他没有来得及读的内容。
那个人在里面待了多少天,写了什么,又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这个地窖被封死了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镇政府的地块档案里对这个地下室只字不提,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电话又到底是谁打的。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进他的脑海,但他的回答只有手里的这本笔记本。
太阳开始偏西了,老赵在旁边催他赶紧做个决定,是继续挖还是先停下。张远看了一眼挖掘机铲斗旁边堆积的碎砖烂瓦,又看了一眼脚边的铁门。
“老赵,”他说,“帮我把铁门合上,土先别填。”
“不填?”
“不填。”张远把笔记本在外套里按了按,感觉那层塑料封皮硌着他的胸口,“我得先弄清楚这下面到底发生过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铁门合上了,又铲了两铲浮土盖住。
张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到后山后面去。整个废弃的养猪场笼罩在暮色里,那些还没拆完的猪舍残垣断壁像蹲伏在草丛里的沉默野兽。
他的手机响了。
不是他妈打来的,是一个青川镇本地的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先是沉默了四五秒,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道:“张远是吧?你外公要是还活着,今晚一定会来找你。”
电话挂断。
张远站在原地,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他外公,何国庆,青川镇人,2006年去世。
而笔记本第一页那个写于2007年的日期,是在外公死后的第二年。
第二章 笔记本
电话里的忙音嘟嘟响了三声,张远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脑子飞速转着。对方提到了他外公,而且说的是“你外公要是还活着”,听起来像是在暗示什么。但他外公确实是2006年走的,肺癌,在县医院住了小半年,他那时候正念高二,每个周末都骑车去陪床,亲眼看着他外公一天天瘦下去,最后瘦成了一把骨头。他记得很清楚,绝对不可能记错。
那为什么2007年的笔记本上会有外公的字迹?
他来不及多想,手指已经拨了回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起来,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张远?”
“你是谁?”张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怎么认识我外公?”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远以为对方挂断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叫宋明德,是你外公的老朋友。你明天到镇东老槐树底下来找我,我告诉你笔记本的事。”
张远的心脏猛地揪紧了。笔记本,对方知道笔记本。
“你怎么知道我拿了笔记本?”
“我不知道,”宋明德说,“但你挖到了那个地下室,就一定找到了笔记本。”
电话再次挂断。
张远攥着手机站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这个宋明德不但知道地下室的存在,还知道里面有一本笔记本,甚至知道他外公跟这件事有关。而他在青川镇长了十八年,从来没听家里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妈张秀兰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着,灶台上搁着一盘刚出锅的回锅肉。他爸何长河坐在客厅看电视,腿上搭着条毯子,去年摔伤的胯骨虽然好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
张远洗了手坐在饭桌旁,他妈端着菜出来,看见他就哼了一声:“不是说要去搞你的大工程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碰到点事。”张远扒了口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妈,我问你个事。”
“说。”
“你认识一个叫宋明德的人吗?”
张秀兰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半秒钟,但张远看得清清楚楚。
“不认识,”他妈夹了块回锅肉放进他碗里,“镇上那么多人,我哪能个个都认识。”
“他打电话给我了,”张远盯着他妈的脸,“他说他是我外公的老朋友。”
张秀兰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你外公都走了快二十年了,”她说,“哪还有什么老朋友。你那猪场挖得怎么样了?我听人说你把整个院子都翻了个个儿,你可别瞎折腾,那地底下万一有啥不好的东西,回头又要上新闻。”
张远心头一跳。
“什么不好的东西?”
“我就随口一说。”张秀兰把碗筷收得哗哗响,显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你吃完了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去工地吗?”
张远没再追问,他知道他妈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打死也不说,逼急了反而会炸。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妈说的是“又”,回头又要上新闻。说明之前上过新闻。
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他锁上门,把那本红色笔记本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摊在书桌上。
笔记本的塑料封皮已经老化得厉害,红色的塑料皮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笔记本翻开,首页上的三行字再次映入眼帘。
“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外面是几月几号,我不知道谁还记得我在这里,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2007年11月3日。”
张远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第二页的字迹比第一页平稳了一些,没有那么用力,但每一个字仍然写得很大,像是在黑暗中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我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很多人,很乱。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有人在大喊,但我听不清喊的是什么。我拼命拍铁门,没人听见。我喊哑了嗓子,还是没人听见。我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但我感觉不太对。脚步声突然全没了,安静得吓人。从那以后,再没有脚步声了。”
张远继续往下翻。
“饿。水还有半壶,但吃的已经没了。我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了四份,一天吃一份。今天是第三天,我吃掉了第一份。”
“第五天。水也快没了。我开始喝墙壁上渗出来的水,很苦,但至少是水。”
“第七天。我听见了老鼠的声音。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追着老鼠跑。但我没抓住它。”
张远翻页的手越来越慢。这些文字记录的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个人被关在地下室里,一天一天挨日子的真实记录。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英雄气概,只有饥饿、恐惧、和越来越微弱的希望。
但他的疑惑也越来越大。他外公何国庆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在青川镇生活,怎么会被关在一个养猪场的地下室里?
更重要的是,如果外公2007年还活着,那2006年死的那个人是谁?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中间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字迹明显不一样了。前面的字虽然用力,但还算工整,而这一页的字歪歪扭扭,笔画都在抖,像是在写字的人正在发高烧或者极度虚弱。
“今天有人来了。不是上面,是外面。我听见铁链被拉动的声音,我以为终于有人来救我了。但是铁链没有打开,反而拉得更紧了。然后我听见了电焊的声音。他们在加固。他们不是来救我的。他们希望我死在这里。”
张远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些焊死的铁链,是2007年焊上去的。也就是说,在他外公被关进去之后,有人专门来把铁门焊死了。这不是囚禁,这是蓄意谋杀。
他深吸一口气,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的字迹反而平稳了下来,仿佛写字的人在经过了漫长的绝望之后,忽然进入了一种反常的平静。
“今天是第几天,我已经记不清了。正字已经刻了很远,我不想去数了。但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他们以为把我关在这里,这些事就会烂在地底下。但我不甘心。我要把这些事写下来。如果有人找到了这个笔记本,如果你正在读这些话,请你记住下面的内容。”
张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养猪场的地下有东西。不是钱,不是宝贝,是证据。2005年8月,青川镇发生了一起安全事故,死亡七人。但对外公布的是三人。另外四个人不在官方记录里。他们的名字、身份、家庭住址,全部被抹掉了。我参与了调查,所以我被关在了这里。”
张远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他的手在发抖,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像要撞破胸口。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三下,然后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要工整,像是写完之后反复描摹过的。
“如果我死了,把我的笔记本交给宋明德。他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我活着出去了,宋明德——你要是看到这个本子,记住,不要来找我,不要声张,保管好我给你的东西。”
下面是一个签名。
何国庆。
张远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他认得这个签名。他外公的签名很有特点,“国”字里面的“玉”最后一点总是往外撇一下,这个习惯他从小到大都记得。他家里还保留着外公生前写给家里的一些信件和文件,签名一模一样。
但他外公明明是2006年去世的。他亲眼看着棺材下葬的,青川镇东边的公墓里还立着他外公的墓碑。
除非——2006年下葬的那个人不是他外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张远就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然后又坐下,重新翻看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宋明德。
那个打电话的神秘老头。
他说明天在老槐树下等他。
张远把笔记本塞进了背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又把背包放在了枕头旁边。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笔记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凌晨一点,他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青川镇 2005 事故”。
搜索结果寥寥几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没有任何关于安全事故的报道。他又搜索“青川镇 安全事故 死亡”,依然一无所获。
一个死亡七人的安全事故,在网上竟然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想了想,换了个关键词,搜索“青川镇 养猪场”。
这回跳出来一条旧新闻,发布日期是2008年3月,来源是市日报的电子版。
标题是:青川镇一养猪场突发火灾,所幸无人员伤亡。
新闻内容很短,大意是说2008年3月,青川镇西郊一家集体养猪场发生火灾,火势迅速被扑灭,未造成人员伤亡,起火原因正在调查中。
张远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半天。
2008年3月——那是在笔记本最后一个日期之后大约四个月。
火灾。
无人员伤亡。
起火原因正在调查。
他把这条新闻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关掉电脑,重新躺回了床上。
他想起了笔记本里那句话:“我听见上面有脚步声,很多人,很乱。好像是出了什么事。”
2008年3月的火灾,是不是就是他外公在笔记本里提到的那场混乱?
如果是的话,那场火灾是无意的,还是有人故意放的?
而他的外公何国庆,在那场火灾之后,到底是被救了出来,还是被烧死在了地窖里?
2006年下葬的那个人,又是谁?
张远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青川镇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连虫鸣都听不到。但他知道,在这片安静下面,埋着一些被刻意掩盖了二十年的东西。
而他今天挖出来的那扇铁门,只是冰山一角。
明天,他要去找宋明德。
明天,他要把这一切问个明白。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扇铁门上三道粗壮的焊疤。
什么人,有多大的恨,才会把一个人活着焊死在地底下?
第三章 老槐树
第二天一早,张远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才六点四十。他妈张秀兰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张远!你工地上那个老赵打电话来了!说你的工地出事了!”
张远一个激灵坐起来,衣服都没换就冲出去接电话。
电话那头老赵的声音慌得不行:“张老板,你赶紧来吧!坏事了!昨晚上有人摸黑进了工地,把你盖在铁门上的土全给铲开了!铁门让人砸了个稀巴烂!”
张远挂了电话,脸都没洗就骑着他爸那辆老摩托往养猪场赶。清晨的青川镇笼在一层薄雾里,空气凉丝丝的,但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到了工地,老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皮。
“你看你看,”老赵指着院子最里面那个角落,“昨晚肯定有人来过,门都砸成那样了。”
张远走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昨天他让老赵盖在铁门上的浮土被人挖开了,铁门敞着,门板上多了好几个大窟窿,像是被人用大锤或者铁镐猛砸过的。门框上的铁链被剪断了,断裂的茬口锃亮,显然是用了液压剪一类的东西。
有人趁夜摸进来,砸开了铁门,下到了地窖里。
张远二话不说,顺着铁梯就往下爬。地窖里还是那股潮湿阴冷的味道,但昨天他看到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铁架床被人拆了,折叠桌被踹翻在地,铁皮柜子的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墙角那只藤编皮箱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了。
包括笔记本里可能还夹着的东西,包括那些空信封,包括那个“青川牌”香烟的铁盒。
张远站在地窖中央,拳头攥得嘎嘣响。他昨天拿走的只是笔记本,但地窖里明显还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全被人抢先一步收走了。
老赵在上面探着头喊:“张老板,要不要报警?”
张远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又放下了。
报警怎么说?说有人闯进了他刚买的废弃养猪场,砸开了一个二十年前的地下密室,偷走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查看的旧东西?没有财物损失,没有任何证据,警察来了也只能做个笔录,然后告诉他回去等消息。
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知道他昨天挖出地下室的人,除了他自己,只有老赵。老赵昨天一下午都跟他在一起,晚上回去之后也没有作案的时间。但消息还是泄露出去了,而且对方行动这么快,一晚上就完成了砸门清场。
这说明盯上这块地的人不止他一个,而且那人对地窖里的东西非常在意。
在意到不惜连夜出动,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把东西拿走。
张远从地窖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赵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忍住:“张老板,我跟你说句实话。这地方不干净,你要不还是别搞了。”
“怎么不干净?”
“我昨晚回去越想越不对劲,”老赵点了根烟,猛吸了一口,“我在这镇上开了二十年挖掘机,从没听说过哪个猪场底下还有地下室的。再说了,你想想,什么人会把地下室的门焊死?那不是怕人进去,那是怕里面的东西出来。”
张远没接话,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半。
“老赵,今天停工一天,工资照算。”
“不停了?”老赵明显松了口气,“停了好,停了好。那我去把车开走?”
“行。你回去歇着吧,有啥事我给你打电话。”
老赵如释重负地爬上了挖掘机,突突突地开出了院子。张远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上,看着满地狼藉和那个被砸烂的铁门,脑子里转得飞快。
收走地窖东西的人,会不会就是昨晚打电话的宋明德?
但宋明德说今天让他去老槐树下见面,如果是他干的,他为什么还要主动约见面?
不对,不是宋明德。
是另一拨人。
张远把工地简单收拾了一下,拿几块破木板盖住了地窖入口,然后骑上摩托往镇东去。他等不到约定的时间了,他必须现在就见到宋明德。
镇东老槐树是青川镇的一个地标,少说有三四百年的树龄,树冠遮天蔽日,树底下常年摆着几条石凳,是镇上老人喝茶下棋的地方。张远到的时候才八点出头,树下已经坐了三四个老头,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逗鸟。
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石凳上的老人身上。
那人大约七十出头的年纪,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中山装,手边放着一根竹节拐杖。和其他老人不一样,他没有喝茶,没有逗鸟,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眼神望着远处,像是在等什么人。
张远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
“宋明德?”
老人慢慢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双眼睛虽然上了年纪有些浑浊,但看人的目光非常锐利,像是一把用旧了但还没钝的刀子。
“你跟你外公年轻时候长得不太像,”宋明德说,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苍老但字字清晰,“但你走路的样子像他,外八,左脚先迈。”
张远心里一紧。这个细节只有最熟悉的人才会注意到,他妈都从来没提过。
“宋伯伯,”张远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您昨天在电话里说的事——”
“笔记本呢?”
“在我身上。”
“带来了没有?”
张远犹豫了一下。笔记本还在他背包的夹层里,但他不确定该不该现在就拿出来。面前这个老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本能想要信任的东西,但经历了昨晚的事,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宋明德看出了他的犹豫,没有催促,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布钱包,打开来,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黑白照片,递给张远。
张远接过照片,只扫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了。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并排站着,都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流行的那种的确良衬衫。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的小伙子,他认得——那是他外公何国庆,年轻时候的样子。
而左边那个瘦高个,眉目之间依稀就是面前这个老人的轮廓。
右边那人矮壮敦实,一张国字脸,表情严肃,张远不认识。
照片背面写着三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清楚:
何国庆,宋明德,顾长河。摄于1983年10月,青川。
“顾长河,”宋明德指了指照片右边那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镇东派出所的顾峰,你认识吗?”
张远愣了一下。顾峰他当然认识,青川镇派出所的副所长,在镇上干了快二十年,是出了名的老好人,谁家有个邻里纠纷都找他调解。
“顾长河是顾峰他爸,”宋明德把照片收回去,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放回钱包里,“1983年,我、你外公、顾长河,三个人是拜把子兄弟。我跟你外公同岁,顾长河比我们小两岁,是老三。”
张远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下文。
“2005年8月,养猪场后面的山坡上在建一个新的饲料仓库。施工的时候出了事故,山体滑坡,埋了七个工人。”宋明德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旧档案,“当时顾长河是养猪场的场长,项目是他经手的。事故出了以后,你外公是镇上派来调查的。”
“调查出问题了?”
宋明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笔记本看了多少?”
“看完了。我外公在上面写,死了七个人,但对外公布的是三人。”
“他没写错。”宋明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另外四个死者是黑工,没有身份登记,没有劳动合同,连名字都是假的。顾长河怕担责,联合了当时镇上管安全的几个人,把这四个人的存在从记录里全部抹掉了。赔偿金也没发,四个人的家属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死在了青川。”
张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外公是因为查到了这件事……”
“你外公查了三个月,把所有证据都收集齐了,准备往上报。”宋明德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节拍,“但在上报的前一天晚上,他失踪了。”
“失踪?”
“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镇上消失了。你外公的家里人报了案,但派出所找了几天没找到,就当普通失踪挂了。”宋明德看着张远的眼睛,“你妈当时都快急疯了,带着你挨家挨户问,但谁也不知道你外公去了哪里。”
张远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等一下,”他说,“我外公不是2006年病死的吗?肺癌,在县医院住了半年,我亲眼看着他……”
“你亲眼看着的那个人不是你外公。”
宋明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落在张远耳朵里却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炸了个雷。
“你说什么?”
“2006年秋天,有人在县医院后门的垃圾堆旁边发现了一个流浪汉,瘦得脱了相,浑身是病,说不出话来。那人的长相跟你外公有五六分相似,年龄也差不多。你妈去医院认人的时候,那人已经神志不清了,你妈当时找了你外公好几个月,心力交瘁,看到那人就哭,说就是他。”宋明德深吸了一口气,“医院给做了检查,说是晚期肺癌。那人没扛过冬天,十二月份走的。”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我妈认错人?”张远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旁边打太极的老头都停了下来。
“我当时不在青川。”宋明德的眼神暗了一下,“2005年你外公失踪之后,我就离开了青川,去了外地。等我2008年回来的时候,你外公的坟头草都长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做点什么?为什么不说?”
宋明德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一层水光:“因为我回来以后,你外公给我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宋明德没有说话,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张远手里。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只在正面写了一行数字:2007.11.3。
这个日期,和笔记本首页上的日期一模一样。
“2008年火灾之后没几天,有人把这个信封塞进了我家的门缝里。”宋明德说,“里面只有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宋,地窖里的东西,保管好。”
张远捏着信封的手在发抖。他外公2007年11月被关在地下室里,2008年3月养猪场火灾,火灾之后有人给宋明德送了一封信。这个时间线说明他外公在火灾中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了出来,但出来后没有回家,没有联系任何人,而是选择隐姓埋名,销声匿迹。
“他为什么不回家?”张远的声音有点哑,“我妈都快疯了。”
“因为他手里有证据。”宋明德一字一顿地说,“他活着,那些人就不敢动你和你妈。他要是回来了,不但保不住证据,你们全家都得遭殃。”
张远沉默了。
宋明德叹了口气:“张远,你外公是2008年火灾那天被救出来的。救他的人是你外公当年的一个老部下,那人放了火,趁乱砸开了铁链,把你外公从地窖里捞了出来。但那人后来也被盯上了,没几年就没了。”
“是谁把我外公关进去的?”
宋明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恨意,有不甘,更有深深的无奈。
“你觉得是谁?”他反问。
张远愣住了几秒钟,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
“顾长河?我外公的拜把子兄弟?”
宋明德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张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肾上腺素冲得他脑子嗡嗡作响。顾长河,他外公的拜把兄弟,那个在照片里和他们并肩站着的人。这个人不但抹掉了四条人命,还把查出了真相的结拜大哥关进了地窖,眼睁睁看着他的家人找疯了、哭干了,然后在自己家的派出所里当了副所长——不对,顾长河的儿子顾峰在派出所。
是顾峰。
“顾峰知不知道?”张远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多少,我不知道。”宋明德说,“但你这块地是你买了之后才开始被人盯上的。镇政府的招商公告挂了半年没人问,你一买下来就有人打电话让你停工,昨晚上还连夜洗了你的地窖。你觉得是谁?”
张远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宋明德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根竹节拐杖往地上顿了顿。
“张远,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叙旧的。你外公在地窖里留给我的那把钥匙,我保管了十八年。现在你回来了,这个东西该交给你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张远的手心里。
那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上面刻着三个字:青川银行。
“这是2005年青川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宋明德说,“你外公收集的所有证据,那些能证明四条人命存在过的原始材料,都在那个保险柜里。我这些年不敢动,因为我不知道保险柜里除了证据还有什么,我怕一打开就连累到活人。但你不一样,你是他的亲外孙,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张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钥匙,铜锈蹭了他一手,但钥匙的齿纹还清晰可辨。
“宋伯伯,”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们当年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宋明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拄着拐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张远说了一句话,声音被清晨的风吹得有些模糊,但张远听清了每一个字。
“你外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查了那个案子。是把证据交给了我。”
“他怕连累我。”
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了老槐树后面的巷子里。
张远一个人站在树下,手里攥着那把铜钥匙,攥得骨节发白。早上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阴影里,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外公没有死在2006年。
他外公被自己的结拜兄弟关在地下室里,关了整整一百多天,喝墙上的渗水,追着老鼠跑,在墙上刻正字,以为永远不会有人来救他。
后来有人放了一把火,把他救了出来。
但他没有回家。
他选择了消失。
张远把钥匙放进口袋,拿出手机,想给他妈打个电话。但拨出键还没按下去,他的手机先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他不认识。
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的男声,语气客气但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冷硬。
“张远先生吗?我是青川镇派出所的,有人举报你的工地存在违规施工行为,请你今天上午到所里来配合调查。”
没等张远回答,那边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们接到线索,你在工地现场私藏了来路不明的物品,请一并带过来。”
电话挂断。
张远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慢慢地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派出所。顾峰的地盘。
他没有私藏任何东西,但他身上的确带着一样来路不明的物品,那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背包的夹层里,像一个埋在土里太久终于被人挖出来的秘密。
他深吸一口气,跨上摩托车,拧动油门。
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老槐树下的宁静,几只鸟从树冠里扑簌簌飞起来,掠过青川镇灰扑扑的屋檐。张远骑着车穿过镇子的老街,路过菜市场、小学、卫生院,最后在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
他把摩托车熄了火,摘下头盔,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和背包里的笔记本。
然后他推开了派出所的玻璃门。
第四章 派出所
派出所的办事大厅很安静,空调的冷气开得足,和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一个年轻的值班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事?”
“张远,接到电话过来的。”
年轻民警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站起来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区。过了大约两分钟,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警服,肩膀上的警衔比年轻民警高出好几档。
张远认得他。顾峰,青川镇派出所副所长,在这镇上干了快二十年,人人都说他是个老好人。张远小时候在镇上念书,没少在街上碰见他,印象里的顾峰总是笑眯眯的,逢人就打招呼,谁家小孩哭了都能帮着哄两句。
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顾峰没有笑。
“小张啊,”顾峰的语气倒是挺随和,像在跟街坊邻居聊天,“进来坐,别站着了。小刘,倒杯水。”
张远被领进了一间小接待室,不是审讯室,就是普通的接待室,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其中一面写着“为民解忧,心系百姓”。顾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警帽摘了放在桌上,露出一头梳得服服帖帖的短发。
“叫你过来没别的事,”顾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就是有人反映你买的那块地上昨天动了土,挖出了一些东西。按规定,施工过程中发现不明地下构筑物,是要报备的。你没报,有人就投诉了。”
话说得很规矩,挑不出毛病。但张远注意到一个细节,从进来到现在,顾峰一次都没有直接看他的眼睛。
“顾所长,”张远说,“我昨天刚挖到就停工了,还没来得及报。”
“理解理解,”顾峰点点头,“年轻人做事心急,正常。那挖出来的东西呢?能不能让我看看?”
张远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没什么东西,”他说,“就是个废弃的地窖,里面有些破床破桌子,都烂光了。”
“就这些?”
“就这些。”
顾峰沉默了两秒,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喝水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思考什么。
“小张啊,”他放下茶杯,语气还是那么随和,“你可能不太清楚,你买的那块地以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是土生土长的青川人,在这派出所干了快二十年,有些事我比你清楚。那块地底下要是真有什么东西,你最好交出来,省得以后给自己惹麻烦。”
历史遗留问题。这四个字说得轻巧。
“顾所长说的是什么历史遗留问题?”张远问。
顾峰笑了一下,笑容和街坊邻居记忆里那个老好人一模一样:“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太较真。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张远没接话。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忽然变得很响。
“对了,”顾峰像想起什么似的,合上文件夹,“听说你昨天在工地上捡了个笔记本?”
来了。
“没有,”张远说,声音很稳,“什么笔记本?”
顾峰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张远读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威胁,不是愤怒,是打量。这个人不是在审他,而是在试探他,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那就好,”顾峰站起来,把警帽重新戴上,“那估计是举报人搞错了。没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工地的事记得补个报备手续。”
这就完了?张远有点意外。他以为会有一场更激烈的交锋,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峰忽然又叫住了他。
“小张。”
张远回头。
顾峰站在桌子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外公是个好人。”他说。
张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认识我外公?”
“青川镇上谁不认识,”顾峰的声音很平静,“他在世的时候帮了不少人,大家心里都记着。行了,你走吧。”
张远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热辣辣的阳光晒得地面直冒油。他跨上摩托车,发动了好几次才打着火,手心里全是汗。
顾峰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在表达善意,还是在暗示什么?
“你外公是个好人”——这句话从顾长河的儿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对味。
张远骑车回到家,他妈张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就皱了眉头:“你这一大早风风火火地跑哪去了?你工地上是不是出事了?我早上听买菜的王婶说,你那猪场昨晚上闹贼了?”
“没什么大事,丢了些破铜烂铁。”张远随口敷衍了一句,进了屋。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件事就是把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开确认了一遍。笔记本还在,完好无损。他把笔记本重新放回背包夹层,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把铜钥匙。
青川银行保险柜。
2005年的保险柜,到现在都快二十年了,那个银行还在不在都不一定。青川镇这些年变化不小,老的信用社早就改成了农商银行,原来的青川银行在什么地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打开电脑搜了一下,青川银行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本地的一家小银行,2008年金融改革的时候被合并进了市农商银行,原来的营业网点早就关了。但是银行合并,保险柜业务一般会转移到新的机构去。
他想了想,换了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农商银行的营业部在镇中心的主街上,是前几年新盖的一栋三层小楼。张远走进去的时候,大堂里没什么人,一个穿着制服的女柜员正在低头整理票据。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保险柜的事。”
女柜员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保险柜?我们行的保险柜业务在新址那边,这边没有。”
“什么新址?”
“就是老青川银行并过来的那些保险柜,前几年统一搬到了分行的库房里。”女柜员打量了他一眼,“您是本人吗?”
“不是,是我外公的。”张远把钥匙掏出来给她看,“他很多年前在青川银行租的,现在人过世了,我想看看里面的东西。”
女柜员接过钥匙看了看,表情变得有点为难:“这个……时间太久了,我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您等一下,我去叫我们经理。”
过了几分钟,一个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自我介绍姓周,是营业部的经理。周经理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张远,态度倒是很客气,但说出的话让张远心里凉了半截。
“张先生,这把钥匙确实是老青川银行的保险柜钥匙,编号能对上。但是按照规定,保险柜的租用人过世之后,继承人要凭公证书和继承权证明才能打开。您外公叫什么名字?”
“何国庆。”
周经理在电脑上查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何国庆……”他推了推眼镜,“系统里确实有这个保险柜的记录,租用日期是2005年9月,租期十年。但是2015年到期之后一直没有人来续费,也没有人来认领。”
“里面的东西还在吗?”
“按照规定,逾期超过三年未续费的保险柜,银行有权开箱处置。但是这个保险柜比较特殊——”
“怎么特殊?”
周经理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2015年保险柜到期的时候,我们按照规定通知了租用人,但联系不上。后来有人以租用人的名义来续了费,一次性续了十年。”
张远愣住了。
“谁续的费?”
“系统里没有具体记录,当时经办的那批员工都调走好几年了。但是——”周经理看了他一眼,“续费的日期是2015年11月3日。”
又是11月3日。
2007年11月3日,他外公在地窖里写下了第一篇日记。2015年11月3日,有人给保险柜续了十年费用。
这不是巧合。
“周经理,续费的人留了什么信息吗?比如联系方式或者地址?”
周经理想了想,又在电脑上翻了翻:“系统里只备注了一句话——柜中物品待法定继承人成年后自行处理。张先生,冒昧问一句,您今年多大?”
“二十六。”
周经理推了推眼镜:“2015年您是十八岁,法定成年。那个续费的人显然知道您的存在,而且算准了时间。”
张远站在原地,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
2015年他确实刚满十八岁,正在读高三,忙着准备高考。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外公早在九年前就死了,骨灰埋在公墓里,每年清明去烧点纸钱磕几个头。
但有人在暗中盯着他。一个知道他外公是谁、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什么时候成年的人。那个人替他续了十年的费用,等着他有一天能自己找到这里来。
外公。一定是他外公。
“周经理,我现在能打开保险柜吗?”
“原则上不能。但是——”周经理犹豫了一下,“如果您的确是法定继承人,我们可以帮您走一个特殊流程。毕竟这个保险柜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租用人和续费人都没有留下明确的反对意见。”
“需要什么手续?”
“您的身份证、户口本、您外公的死亡证明,还有您母亲的身份证和亲属关系证明。如果资料齐全的话,最快三天可以审批下来。”
三天。
张远深吸一口气:“好,我明天就来办。”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街上的柏油路面泛着油光。张远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2015年11月3日。如果续费的人是他外公,那说明他外公至少在2015年还活着。他在青川镇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一直在暗中守着这个保险柜,守着他的证据,守着他还未成年的外孙。
但他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不找他妈?
为什么不告诉他真相?
张远忽然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他活着,那些人就不敢动你和你妈。他要是回来了,不但保不住证据,你们全家都得遭殃。”
宋明德说的这句话,他当时听进去了,但没有真正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他外公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顾长河虽然已经不在派出所了,但他的儿子顾峰在。顾峰在这个镇上经营了二十年,根基深厚,而且他外公手里攥着的是能直接指向顾长河的证据。只要他外公敢露面,对方有的是办法让他永远闭嘴。
所以他选择了消失。
一个人,隐姓埋名,在外头游荡了十八年。老婆早在他“去世”之前就走了,唯一的女儿以为他死在了2006年,每年去给一个陌生人的坟头烧纸磕头。他什么都有不了,什么都没有。
张远攥紧了口袋里的铜钥匙,指节发白。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回家,直接往宋明德给他的地址开去。他还有太多问题要问。
宋明德住在镇子北边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三楼,没有电梯。张远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正准备走的时候,对门的邻居探出头来。
“找老宋?”
“对,他不在吗?”
“出去了,上午就出去了,拄着拐杖走的。”邻居是个胖大婶,说话嗓门很大,“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的外孙。”
“哦,那你晚上再来吧。”胖大婶说,“老宋每周五都去公墓,一待就是一下午。”
公墓?
“他去公墓做什么?”
胖大婶的表情变得有点怪异,压低了声音说:“去看他女儿。老宋的女儿十年前出车祸没了,就埋在公墓里。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张远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就下楼了。
宋明德在公墓。他每周五都去公墓,待一下午。
但胖大婶说的是他去看女儿。宋明德有一个去世十年的女儿。
张远下了楼,靠在摩托车上,点了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他想抽。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起来,他眯着眼看着对面的老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宋明德。宋。
他姓宋。他的女儿姓宋。
笔记本最后写着:宋明德,你要是看到这个本子,记住,不要来找我,不要声张,保管好我给你的东西。
为什么是他外公最信任的人是宋明德?
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他?
张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发动摩托车,往公墓的方向开去。
公墓在青川镇东边的一座小山上,顺着盘山公路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墓园的铁门半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松柏成行,墓碑成排,除了风声就是鸟叫。张远把车停在外面,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他沿着中间的甬道往里走,很快就找到了他家的墓区。他外公的墓碑立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碑上的字他从小看到大:先父何国庆之墓。落款是他妈的名字。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座坟里埋的不是他外公。
他站在墓碑前,看着碑上镶嵌的遗照。照片里的人确实是何国庆,但仔细看,和他记忆中那个瘦骨嶙峋、躺在病床上的“外公”确实不太一样。他印象里的“外公”眉眼更深,嘴唇更薄,但那时候他太小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墓碑上,冰凉的石头硌着他的掌心。
“你到底在哪儿?”他低声说。
身后忽然传来拐杖敲击石板的声音。
张远回头,看见宋明德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面。老人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
“我就知道你会来。”宋明德说。
张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宋伯伯,您女儿——”
“先不说我女儿,”宋明德打断了他,拄着拐杖走过来,在他外公的墓碑前站定,“我问你,你去找银行了?”
“找了。”
“钥匙能用?”
“能用。但是需要手续,要三天才能审批下来。”
宋明德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会这样。
“张远,”他说,“三天之后你打开保险柜的时候,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宋明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来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
“你外公当年把证据交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老宋,如果有一天我出了事,这些证据的处置权我交给你。但是有一条——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我的家人。”
张远愣住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宋明德问。
张远摇了摇头。
宋明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像被风吹散的烟。
“因为他知道,这些证据一旦公开,不但会牵扯到顾长河,还会扯出更多的人。那些人现在还活着,还在这镇上,还有家有口。他要的不是报复,他要的是真相和公道。但真相和公道,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张远站在他外公的墓碑前,看着这个根本不属于他外公的坟墓,心里翻江倒海。
他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找出他外公的下落?是给那四个死去的工人讨一个公道?还是把顾长河父子送进去?
还是说,他只是想弄明白,那个在黑暗的地窖里刻下两百多道正字、喝着墙壁渗水活了四个月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
墓碑上的何国庆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泛黄的遗照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沉默。
张远蹲下来,用手擦掉了碑座上积的灰。
“外公,”他低声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没有回答。只有松涛阵阵,山风过耳。
第五章 保险柜
接下来的三天,张远像换了个人。
他没有再去工地,也没有联系老赵。那个被砸烂的地窖入口被他用铁皮和碎石封了个严严实实,暂时看不出什么痕迹。他把所有精力都花在了准备保险柜的手续上,户口本、身份证、他妈张秀兰的身份证复印件、亲属关系证明,一样一样跑下来,每盖一个章都要排半天队。
他妈问他拿这些材料干什么,他说办民宿的营业手续,张秀兰虽然半信半疑,但也没多问。自从那天他在饭桌上提了宋明德的名字之后,他妈对他的事情就变得格外沉默,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第三天下午,农商银行的周经理打来电话,说审批下来了。
张远骑上摩托车,二十分钟后站在了银行分行的库房门口。库房在地下一层,灯光昏暗,空气里有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陈旧气味。周经理领着他穿过一排排铁架子,最后在一扇厚重的防盗门前停了下来。
“保险柜在里面,”周经理掏出钥匙开了门,“按照规定,我们只能带您到门口,里面的东西需要您自己清点。”
防盗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墙都是嵌入式的保险柜,大大小小几十个,每个柜门上都有编号。张远按照周经理给的号码,找到了最角落那个小号保险柜。
柜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上面手写着“何国庆”三个字,日期是2005年9月17日。
他把铜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锁舌弹开了。柜门比预想的要沉,拉开的时候带着一股被密封了太久的陈旧气味。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一张照片。
张远先拿起了照片。那是一张彩色照片,颜色已经有些褪了,但画面依然清晰。照片上是四个穿着工装的年轻男人,并排站在一个工地上,背后是一面正在砌的砖墙。四个人都笑得很憨厚,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2005年8月,饲料仓库工地,左起:刘大顺、吴老三、马二宝、赵长贵。
四个人的名字。
那四个没有被记录在案的名字。
张远拿着照片的手微微发颤。他把照片小心地放在一边,打开了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有工地的原始施工合同,复印的,上面盖着青川镇养猪场的公章;有七张工资签收单,每张上面都按着红手印,最后一张的日期是2005年8月14日,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有一叠手写的调查笔记,字迹和笔记本里一模一样,记录了他外公何国庆走访工人家属的详细过程;还有几份镇政府的内部文件复印件,上面的内容和官方公布的事故报告有明显出入。
最后一份文件是一封信,收件人是“市安监局负责同志”,落款是何国庆,日期是2005年11月1日。信的内容详细陈述了事故的真实情况,包括被隐瞒的四名死者的身份、家庭住址、家属联系方式,以及事故责任的初步认定——直接责任人是养猪场场长顾长河。
但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因为2005年11月1日之后没几天,何国庆就失踪了。他在寄出这封信之前,被人关进了地窖。
张远把所有的文件一份一份看过去,心越来越沉。
这些证据如果当年交上去,足以把顾长河送进监狱。但何国庆没有交,或者说来不及交。他把证据锁进了保险柜,把钥匙交给了宋明德,然后自己带着那本笔记本,被结拜兄弟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地窖里。
为什么顾长河没有直接杀人灭口?为什么选择囚禁?
张远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顾长河不敢杀何国庆。不是心软,是不敢。何国庆是镇上派去调查事故的,是公职人员,他如果突然暴毙或者失踪,上面一定会追查到底。但如果是“失踪”,那就可以慢慢拖,拖到没人记得,拖到不了了之。顾长河赌的就是这个,他把何国庆关起来,既不让他死,也不让他活,等着时间把一切抹平。
而何国庆在地窖里活了下来,活着等到了那场火灾,活着等到了有人来救他。
张远把文件和照片全部收回了文件袋,拉上拉链,塞进背包里。他又检查了一遍保险柜,确认里面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关上柜门的时候,他注意到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新,和那些泛黄的旧文件形成了鲜明对比。
“远远,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对不起。不要来找我。把真相告诉该告诉的人。外公。”
张远盯着那行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外公还活着。至少写下这张纸条的时候还活着。这行字不是2005年写的,字迹虽老,但墨迹相对较新,是后来补的。也许是2015年来续费的那次,也许是更晚的时候。他外公来过这里,打开过这个保险柜,看到了自己当年收集的证据,然后在柜门内侧留下了这张纸条。
“远远”——这是他的小名。只有家里人这么叫他。
他外公一直知道他是谁,一直知道他在哪里,一直在暗中看着他长大。但是不能见他,不能跟他说话,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一旦暴露,不但保不住证据,连外孙也会有危险。
张远把纸条小心地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背起背包走出了库房。
周经理在门口等着,看他出来,客气地问了一句:“东西都取到了?”
“取到了。”张远的声音有点哑,“谢谢周经理。”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张远站在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边的商铺陆续关了门,青川镇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安静。他掏出手机,想给宋明德打个电话,但拨出键还没按下去,手机先响了。
是他妈。
“张远!”张秀兰的声音慌得不行,带着哭腔,“你在哪?你赶紧回来!你爸刚才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送到卫生院去了,医生说要转到县医院!”
张远脑子嗡了一下:“我马上来!”
他骑上摩托车往卫生院赶,油门拧到底。到了卫生院门口,他看见他妈正站在急诊室外面抹眼泪,旁边站着两个邻居在安慰她。
“妈!我爸怎么样了?”
“不知道,医生还在看,”张秀兰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你爸就是去院子里收衣服,地上有水,滑了一下。他那个胯骨本来就没好利索,这次又摔到了同一只脚……”
张远搂着他妈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好在镇卫生院的医生检查之后说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但建议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毕竟何长河年纪大了,去年又摔过同一个地方。张远二话不说,叫了辆救护车,把他爸转到了县医院。
在县医院折腾了半宿,做了CT,拍了片子,确认骨头没有大问题,医生开了药,嘱咐卧床休息两周。张远办完住院手续,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
背包里的文件袋硌着他的后背,像一个沉重的东西在提醒他:你还有事情没做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爸的伤、他妈的眼神、保险柜里的证据、外公的纸条、地窖里的笔记本、宋明德欲言又止的表情、顾峰那句“你外公是个好人”——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看归属地是外地。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沙哑的、苍老的、像是在嗓子里含了一把沙子的声音响了起来。
“远远,别查了。”
张远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虽然他上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是在将近二十年前,但他不会认错。
“外……公?”
电话那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那个沙哑的声音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挤出来。
“你爸摔了不是意外。你摩托车刹车被人动过,你还没发现。远远,你斗不过他们。把东西收好,别声张,民宿的事慢慢做,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外公,你在哪——”
“记住我的话。别查了。”
电话挂断。
张远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他猛地站起来,冲下楼梯,跑到停车场,蹲在自己摩托车旁边,打开手机手电筒检查刹车线。
右刹的刹车线接口处,有一个明显被剪过又匆忙接回去的痕迹。接得并不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只要使劲捏几次刹车,那个接头就会崩开。
他今天骑了一天,好在他骑车不快,也没有遇到需要急刹的情况。
如果他今天走了山路,如果他在下坡的时候需要急刹车,如果那个接头正好在那个时候崩开——
张远蹲在摩托车旁边,后背的冷汗把衬衫湿透了。
他外公说的是真的。他爸摔了不是意外,他摩托车刹车被动了手脚也不是意外。有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警告他:不要再查了,再查下去,你和你家人的安全就没有保障了。
他站起来,靠在摩托车上,抬头看着县医院灯火通明的住院大楼。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
“我很好。不用找我。好好活着。——外公”
张远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打点什么回去,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我等你。”
发送成功。
但再也没有回复了。
张远把手机揣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凌晨冰凉的空气。他冷静下来了,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他外公说的是对的,硬碰硬他确实斗不过那些人。顾峰在派出所当了二十年副所长,人脉根深蒂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他的工地停工,随便动点手脚就能让他出事。而他现在手里虽然有证据,但这些证据指向的是十八年前的事故,能不能立案都两说。
但让他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
他走进住院楼,回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他妈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他爸的手。他爸躺在床上也睡得很沉,打着轻微的鼾。
张远没有进去。他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机给宋明德发了条信息。
“保险柜里的东西拿到了。我外公刚才给我打了电话。他还活着。”
过了很久,宋明德回了一条。
“我知道。下周清明,他会回来。”
张远看着屏幕上的字,心跳漏了一拍。
宋明德知道。他外公一直跟宋明德有联系。这个老人守着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他又发了一条:“他这些年在哪里?”
宋明德回复了四个字:“不远,就在。”
张远盯着“就在”两个字看了很久。
就在?就在哪里?就在青川?
他忽然想起宋明德说的那句话——“你外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查了那个案子。是把证据交给了我。”
当时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外公怕连累宋明德。但现在想想,也许还有另一层意思。
也许宋明德和这件事的关系,远比他说的要深。
张远收起手机,闭上眼睛靠在墙上。窗外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
他爸需要卧床两周,工地只能继续停工。但两周之后呢?民宿还盖不盖?证据还交不交?外公还见不见?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砸烂的地窖入口,那扇铁门上三道粗壮的焊疤。
他外公在地下室关了几个月,靠着半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扛了过来,在墙上刻正字,在笔记本上写真相。他没有放弃,没有屈服,没有疯掉。他活了下来,并且用了整整十八年去守护一个保险柜里的真相。
而他只是被人剪了一条刹车线,就想退缩了吗?
张远睁开眼睛,坐直了身体。
不行。
他可以不当面硬刚,可以暂避锋芒,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四个被抹掉名字的工人,他们的家属到现在都不知道亲人死在了哪里。他外公隐姓埋名十八年,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认。这笔账,总要有人来算。
但不是现在。不是莽撞地冲上去。
他需要时间,需要策略,需要保护好家人。
张远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外公的字迹。然后他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三行字。
第一行:保险柜证据已拿到,核心文件包括:施工合同、工资签收单、调查笔记、未寄出的举报信。
第二行:外公还活着,可能在青川附近,与宋明德保持联系。
第三行:顾峰知道内情,在暗中监视,手段包括恐吓电话、工地破坏、刹车破坏。
写完这三行,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和保险柜的文件一起放进了背包最安全的夹层里。
天亮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清洁工拖地的声音,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张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走进了病房。
他妈醒了,揉着眼睛看着他:“你一晚上没睡?”
“在走廊眯了一会儿,”张远走到病床边,看了看他爸的脸色,比昨晚红润了不少,“我爸醒了没有?”
“刚醒了一下,喝了口水又睡了,”张秀兰的声音还是哑的,“医生说问题不大,住几天就能回去。你工地上要是有事就去忙,这里有我。”
张远摇了摇头:“工地不急。我先陪你们。”
他说的是实话。工地确实不急,地窖的事现在更不能声张,民宿的事可以往后放。当务之急是保护好家里人的安全,然后再慢慢想办法。
但他忘不了外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下周清明,他会回来。”
清明。还有不到两周。
张远站在病房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青川镇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声和车声,早点摊冒起了热气,上学的孩子三三两两走在路边。
这个小镇看起来平和安宁,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在那些正常的面孔下面,有些秘密已经埋了十八年。而他外公的归来,也许就是揭开这些秘密的最后一根导火索。
他拿出手机,删掉了那个外地号码的通话记录,然后把号码背下来,记在了脑子里。
“我等你”——这是他发给外公的最后三个字。
他会等到那一天。
第六章 暗涌
何长河住院的第五天,张远在医院走廊里接到了老赵的电话。
“张老板,有人往你工地上倒了三车建筑垃圾,把院子门都堵死了。”老赵的声音又急又气,“我早上去看了一眼,好家伙,碎砖烂瓦堆得跟小山似的,这一看就是故意的!”
张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声音很稳:“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了两个人拍了照就走了,说会查。”老赵嗤了一声,“查啥呀查,镇上的探头坏了半个月了,上哪查去。”
张远并不意外。从他刹车被动手脚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对方不会只做一件事。倒建筑垃圾只是新一轮的试探,既恶心人又不至于闹大,手段不高明但很有效。换成一般人,接二连三被这么搞,早就不敢再碰那块地了。
“老赵,垃圾先别清。”他说。
“不清?那多碍事啊。”
“就让它堆着。”张远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另外你帮我办件事,去镇上那个五金店,买两个监控摄像头,要带夜视的,偷偷装在工地对面那棵大槐树上,别让人看见。”
老赵沉默了几秒,然后嘿嘿笑了两声:“张老板,你这脑子转得挺快。行,交给我,我晚上去装。”
挂了电话,张远回到病房。他爸何长河正靠在床头喝粥,气色比前几天好多了,看见他进来就放下勺子,一脸认真地说:“你回青川也快十天了,工地是不是一堆麻烦事?”
“还行,都是小问题。”
“你少糊弄我,”何长河虽然腿脚不灵便,脑子可一点不糊涂,“你妈都跟我说了,有人往你工地上倒垃圾,你摩托车刹车还坏了。远远,你跟爸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张远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让他爸操心,但也知道瞒不住。他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爸,那块地以前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可能无意中翻到了一些旧事,有人不太高兴。但我没惹事,也没违法,就是在处理一些正常的事务。”
何长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通透:“跟你外公有关?”
张远一愣。
“你别看我躺在床上动不了,我心里有数,”何长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父子俩能听见,“你妈嘴上不说,其实她也知道。当年你外公失踪的时候,你妈疯了一样找了好几个月,后来在县医院认了那个流浪汉,她是真信了,还是不得不信了,我不确定。但你妈这些年从来不去给你外公上坟,每年清明都是我一个人去的。”
张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他每年清明都跟着去上坟,烧纸磕头,从来没注意过他妈到底去了没有。在他的记忆里,他妈对清明扫墓这件事从来不积极,每次都说“你们爷俩去吧,我在家做饭”,他一直以为是他妈嫌累。
“你妈心里有道坎,”何长河叹了口气,“她既希望那个人是你外公,又害怕他不是。认了,这件事就了了。不认,她就得继续找,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那时候你还小,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折腾不起了。”
张远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理解了这些年他妈对这个话题的回避。不是不知道,是太知道了。知道了又能怎样?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丈夫身体不好,儿子还小,她要撑起这个家,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查一个十八年前的失踪案。
“爸,”张远握着他爸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外公真的还活着,你还愿意见他吗?”
何长河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转头看着窗外。病房的窗外是一排杨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响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进来,斑斑点点落在白床单上。
“你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就是你外公,”何长河慢慢地说,“如果他还活着,不管他做过什么,不管他在哪里,一定要让他回来。你妈等了他十八年,不能再等了。”
张远觉得眼眶有点发胀,低下头没说话。
从医院出来,他去了宋明德家。敲了半天门,还是没人应。对门的胖大婶探出头来,看见是他,主动说:“又找老宋?他这两天都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张远留了个心眼:“他有手机吗?”
“有是有,但经常不接。老宋那个人怪得很,独来独往的,街坊邻居都不怎么来往。”胖大婶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我前天晚上看见他拎着个布袋出门了,好像是往车站那边去的。”
车站。宋明德出了青川。
张远的心往下沉了沉。下周末就是清明,外公说会回来,宋明德又在这个时候出了镇子。这两件事之间多半有关系。
他回到家,把保险柜的文件重新整理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笔记本。这次他看得更仔细,把每一页的日期和关键信息都摘了出来,列了一个时间线。
2005年8月15日,养猪场饲料仓库工地发生山体滑坡,七名工人被埋,三人死亡上报,四人被隐瞒。2005年9月,何国庆开始调查事故真相。2005年9月17日,何国庆在青川银行租了保险柜,存入证据。2005年11月初,何国庆写完举报信,准备上报。2005年11月中下旬,何国庆被顾长河囚禁于养猪场地窖。2007年11月3日,何国庆在地窖中写下第一篇日记。2008年3月,养猪场火灾,何国庆被救出,随后销声匿迹。2015年11月3日,有人以何国庆名义续缴保险柜费用十年。
时间线列完之后,张远盯着2008年3月到2015年11月之间那七年多的空白,陷入了沉思。
七年。他外公从地窖里被救出来之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去银行拿证据?为什么等了七年才去续费?
只有一个解释:那七年里,他外公在做的事和这些证据无关。也许他在躲,也许他在查别的东西,也许他受了伤需要时间恢复。救他的那个人后来“没了”,按照宋明德的说法,是被盯上之后出的事。外公亲眼看着救自己的人遭了殃,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他必须保证自己绝对安全,保证家人不受牵连,然后才能做下一步。
张远合上笔记本,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
他外公不让他查,但他可以不直接查。他手里有一份完整的证据链,有那四个死者的名字和家庭住址。他可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不碰顾家父子,先找到那四个人的家属。
不是要公开,不是要报案,只是先弄清楚事实。
他打开电脑,按照外公调查笔记里记录的地址,一个一个搜索。四个工人登记的地址都在青川镇周边的村子里,最近的离镇上只有七八公里。但笔记里的地址是2005年的,快二十年了,村子合并的合并,拆迁的拆迁,这些地址还能不能找到人,他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选了最近的那个地址——刘大顺,家住青川镇杨柳村三组。
第二天上午,他骑车去了杨柳村。
杨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条小河两岸,河边的柳树长得正旺,柳条垂在水面上,随风晃荡。张远把摩托车停在村口,沿着土路往里走,碰见一个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太太,他上前问路。
“大娘,请问三组怎么走?”
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打量了半天:“三组早没了,十年前就跟二组合并了。你找谁?”
“我找一个叫刘大顺的人,您认识吗?”
老太太剥豆子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张远读不太懂的复杂表情。
“你找他干啥?”
“我是……镇上来的,有些事情想了解一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豆子盆往地上一放,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豆壳。
“你来晚了,”她说,“大顺出门打工快二十年了,出去就没回来过。他家里老的都没了,房子也塌了,现在啥都没剩。”
“他家里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家里哪还有人,”老太太叹了口气,“大顺是独苗,爹妈走得早,他自己没结婚。当年他跟村里几个后生一起去了镇上的工地干活,后来工地出了事,那几个后生都没了。大顺算是命大,赶上了出事的不是他那一班,但人是吓坏了。没几天他就走了,说是去南方打工,走的时候还跟我借了五十块钱路费,说挣了钱就寄回来。这一走就再没有音讯。”
张远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刘大顺没有死。外公的笔记里写着刘大顺是四名死者之一,但眼前这位老太太却说刘大顺活着离开了杨柳村。
“大娘,您确定他是去打工了吗?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了一丝警惕:“你到底是什么人?问这些干什么?”
张远犹豫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保险柜里那张四个工人的合影照片,放大给老太太看。
“左边这个人,是刘大顺吗?”
老太太凑近了看了半天,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是……是大顺没错。这照片你哪来的?”
张远没有直接回答,又问了一个问题:“大娘,当年跟大顺一起在工地干活的那几个后生,您还记得是谁吗?”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到底想问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生硬,“都过去快二十年的事了,有啥好问的。大顺走了就是走了,没回来就是没回来,你们镇上的人当年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张远意识到自己问得太急了。他收起手机,放缓了语气:“大娘,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弄清楚当年的事,因为那件事可能跟我的家人有关。”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神从戒备慢慢变成了犹豫,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你进来吧。”
张远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堂屋里供着菩萨,香炉里的香灰积了老厚。老太太让他在板凳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大顺走的那年,村里人都觉得不对劲,”老太太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翻一本落满了灰的旧账,“他跟吴老三、马二宝、赵长贵四个人,平时好得穿一条裤子,一起上工一起下工,连烟都抽同一个牌子的。工地出事以后,镇上来人通知,说死了三个人,名单公布了。那名单上没有大顺他们几个,村里人都松了口气,以为他们没事。但奇怪的是,从那以后,这四个人就再也没在村里出现过。”
“一个都没回来?”
“一个都没有。”老太太摇头,“不光没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大顺走之前倒是来过我家一趟,就借那五十块钱。那天他脸色白得吓人,手一直在抖,我问他咋了,他不说,只说他得走,不走就来不及了。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被事故吓的,后来想想,不太对劲。”
张远的心越跳越快。外公的笔记上说这四个人是死者,被顾长河隐瞒了。但刘大顺明明活着,至少离开杨柳村的时候还活着。其他三个人呢?
“大娘,您后来听说过另外三个人的消息吗?”
“吴老三的娘前些年去世了,走的时候还在念叨儿子,说三儿怎么还不回来,连个电话都不打。马二宝家里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赵长贵的姐姐倒是还在,嫁到了隔壁李家村,你要想问的话可以去李家村找她。”
张远把这些信息记了下来。他站起来告辞的时候,老太太忽然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跟我说实话,大顺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张远看着老太太那双浑浊但依然锐利的眼睛,犹豫了很久。
“大娘,我现在也不确定,”他最终选择了诚实,“但我正在查。如果我查到了什么,我会回来告诉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走出杨柳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远骑在摩托车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刘大顺如果还活着,那外公笔记上的记录就不完全准确。但也可能刘大顺虽然在事故中活了下来,却在之后被迫消失,因为他是知情人,是目击者,是证据的一部分。顾长河能把他外公关进地窖,难道就不能用别的手段让这四个人闭嘴?
不,不对。如果顾长河真的想要灭口,刘大顺根本没机会去借那五十块钱路费。
张远猛地刹住了摩托车。
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外公的调查笔记里记录了四个死者的名字,但那未必是外公亲眼看到的结果。外公到现场调查的时候,事故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所有的信息都是顾长河和猪场的人提供的。如果顾长河从一开始就做了假,把那四个活人说成了死者,把死者的名字换成了别的身份呢?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刘大顺四人没有死,那死的那四个黑工是谁?
而刘大顺四个人,为什么在事故之后全部消失了?
他们是被威胁了,还是被收买了,还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张远重新发动摩托车,往李家村的方向骑去。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盆暗红色的颜料。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找到赵长贵的姐姐。
但刚骑出不到两公里,他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外省。
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说得很急,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压着嗓子。
“你是张远吗?你是不是在查2005年养猪场的事?”
张远把摩托车停在了路边。
“你是谁?”
“我叫吴小雨,吴老三是我的……”电话那边顿了一下,“是我爸。我看到你在村里留的电话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去村里问了,我妈身体不好,她受不了这个。”
张远握紧了手机。他在杨柳村并没有留什么电话,但宋明德跟他说过,消息这种东西在镇上传得比风还快。
“吴小雨,你爸在哪里?”他问。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吴小雨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但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问他的事,让我告诉那个人——去仓库后面找。”
张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仓库后面?养猪场的仓库?”
“我不知道什么仓库不仓库,他就说了这几个字。”吴小雨的声音开始发抖,“张远,我爸走了快二十年了,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你要是能找到他,求求你告诉我一声。”
“我一定告诉你。”
电话挂断。
张远站在暮色四合的乡村公路边上,背后是连片的田野,前面是渐渐沉入黑暗的山影。他握着手机,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五个字。
去仓库后面找。
养猪场的仓库。2005年那个出事之前正在施工的饲料仓库。他工地的院子里,地窖入口旁边那个被水泥板封住的地基——就是当年的仓库。
仓库后面。
他外公在地窖里关了几个月,每天听着上面的脚步声,听着猪场的动静,听着那场火灾的混乱。他一直以为地窖就是全部的秘密,但现在看来,地窖只是一个入口。
真正的秘密,也许还埋在仓库后面的地底下。
张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晚不行了,天已经黑了,而且工地被人倒了垃圾堵了门,晚上去太危险。
但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那个被他暂时搁置的工地。
回到那片埋着十八年秘密的土地上。
去仓库后面找。
第七章 夜奔
张远在李家村找到了赵长贵的姐姐赵长秀。
赵长秀五十多岁,丈夫前些年过世了,一个人住在村尾一栋旧瓦房里。张远敲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里的狗叫得凶,赵长秀打着手电出来开门,听他说完来意,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让他进了屋。
屋子里陈设很简单,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半身像。张远一眼就认出那是赵长贵,和保险柜里那张合影上的脸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那是我弟当兵时候照的,”赵长秀给他倒了杯水,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他要是活着,今年该四十五了。”
张远接过水杯,斟酌着开口:“赵阿姨,我来是想问问您,当年长贵叔在猪场工地出事之后,有没有回来过?或者有没有传过什么消息回来?”
赵长秀坐在他对面的条凳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她看着墙上弟弟的照片,像是在跟照片里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出事之后第三天,长贵半夜回了一趟家。”
张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刘大顺回去过,赵长贵也回去过。这说明四个人都从事故中活了下来,至少事故刚发生的那几天他们还活着。
“他跟您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赵长秀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交握的双手微微发白,“他回来的时候满身是土,眼睛红得像几天没睡过觉。我问他咋了,他不说话,就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整整坐了三个小时。我给他煮了碗面,他一口没动。”
“然后呢?”
“然后天不亮就走了。”赵长秀的眼圈终于红了一点,“走的时候跟我说,姐,我对不起你。我问他对不起我什么,他不说。走到门口又回来,抱了我一下,说姐,不管以后你听到什么,你记住,你弟不是坏人。”
张远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这不像是一个被收买的人说的话。一个被收买的人不会跟姐姐说对不起,不会特意回来抱一下,不会强调自己不是坏人。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就留下一句话。”赵长秀站起来,走到堂屋的柜子前,打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递给张远。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姐,猪场仓库地基下面,我埋了东西。别告诉任何人。
张远盯着那行字,感觉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
又是仓库。
吴老三的女儿说“去仓库后面找”,赵长贵留下的纸条说“仓库地基下面埋了东西”。加上他外公笔记本里的记录,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同一个地点——那个2005年正在施工、后来又发生事故的饲料仓库。
“赵阿姨,您后来去仓库找过吗?”
赵长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害怕,更多的是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无奈。
“我不敢去。那段时间镇上到处在传,说猪场的事故有问题,说牵扯到了惹不起的人。我一个嫁出去的姐姐,要是让人知道长贵回来过,还留了东西,我怕连累他,也怕连累我自己的家。后来长贵一直没消息,我就更不敢动了。”
张远把那片烟盒纸小心地还给赵长秀,心里有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判断。
刘大顺、吴老三、马二宝、赵长贵,这四个被顾长河报告为“死者”的工人,全部在事故后活着出现过。他们回了家,见了家人,留下了只言片语,然后集体消失了。
他们不是被灭口了,而是在逃。
但他们为什么要逃?顾长河为什么要把活着的人报成死者?
答案很可能就在仓库地底下。
从赵长秀家出来,张远骑车回镇上。夜色浓稠,乡村公路没有路灯,摩托车的车灯劈开黑暗,两旁的田野和山影飞速后退。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把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拼在一起。
事故死了七个人。但顾长河只报了三个人。剩下的四个“死者”——刘大顺、吴老三、马二宝、赵长贵——其实没有死,他们活着回来了。但顾长河对外宣称他们死了,抹掉了他们作为活着的人的痕迹。
而另外四个真正死去的黑工,没有身份,没有记录,被安上了刘大顺四人的名字,用那四个活人的身份被埋葬了。
这样一来,四个活人就变成了“不存在的人”。他们没有身份,没有户口,没有社会关系,说出去的话没人信,活着等于死了。
而刘大顺他们之所以要逃,是因为他们知道真相。他们知道谁是真的死者,他们知道谁把活人报成了死人,他们手里可能还有证据。
顾长河没有杀他们,但他用了更残忍的方式——让他们活着消失了。
回到青川镇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远没有回家,直接骑到了工地。院门口被建筑垃圾堵得严严实实,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打着手电从侧面绕了进去。
工地上黑漆漆的,被推平的猪舍废墟在月光下像一片坟场。他穿过满地碎砖,走到院子最里面那个角落。地窖入口被他用铁皮盖住了,旁边就是当年饲料仓库的地基,一块巨大的水泥板还压在上面,是老赵当时没来得及挖开的。
仓库后面。
张远打着手电绕到地基后面,那里是一片被杂草和碎石覆盖的空地,紧挨着后山脚。他拿脚踢开表面的杂草,手电的光在碎石和泥土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
他蹲下来,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猪场的朝向是正南正北,仓库的地基坐北朝南,那么“后面”就是北边,靠山的方向。
他沿地基往北走,一直走到地基和后山之间最窄的那条夹缝。夹缝宽度不到一米,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一看就是很多年没人清理过的。他拔开齐腰高的野草往里挤,手电的光在夹缝深处扫过,忽然照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截生锈的铁管,手腕粗细,从地基的混凝土里斜伸出来,管口朝下,埋在土里。
张远扒开管口周围的土,发现铁管大约有一米多长,末端连着一个被焊死的铁盒子。铁盒子大概鞋盒那么大,锈得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找了一块石头,对准铁盒和铁管的连接处使劲砸了几下。连接处的焊点早就锈透了,没费多大劲就断了。他把铁盒子从土里拽出来,沉甸甸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他把铁盒拿到月光下。铁盒的盖子上刻着三个字:赵长贵。
张远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用石头撬开了铁盒的盖子。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的工作手册,塑料封皮,内页虽然受潮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手册里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不是日记,更像是账本,每一页都写着日期、人名、金额和事由。
第一页写着:2005年5月3日,收顾场长现金两千元,说是补偿款。吴老三、马二宝、刘大顺、我,一人五百。
第二页写着:2005年6月17日,工地上的黑工又多了三个。我问顾场长这些人是哪来的,他说让我少管闲事。
第三页写着:2005年7月28日,吴老三发现了问题。黑工的工资是另外算的,不走账,钱从哪来的?顾场长说上面有人拨款,但我从来没见过拨款单。
张远一页一页翻下去,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
2005年8月14日,明天要浇灌仓库的水泥地基。顾场长让我今晚加班,把地基里的钢筋抽掉一半。我问为什么,他说地基不用那么结实,省下的钢筋他另有安排。我不敢不听。但如果明天浇水泥的时候地基撑不住怎么办?上面还要站十几个人。
张远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2005年8月15日,塌了,都塌了。不是山体滑坡,是地基先塌了。那些人掉下去的时候喊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顾场长把我拉到一边说,赵长贵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叫赵长贵,你死了,懂吗?你死在了今天的事故里。你要是不听话,你姐跟你一起死。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应该是后来补上去的。
我把这本子埋在这里。谁找到了,替我告诉我姐,我对不起她。我赵长贵这辈子做了亏心事,但我没有杀人。
张远坐在泥地里,背靠着冰冷的地基水泥墙,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那场事故不是山体滑坡造成的,是顾长河偷工减料,抽掉了仓库地基一半的钢筋,导致地基在浇灌水泥时承受不住重量,发生了整体坍塌。七个工人掉进了钢筋裸露的地基坑里,三个当场死亡,四个重伤。
而顾长河在事故之后所做的,不仅仅是瞒报死伤人数,他把整件事彻底翻了个面——把抽钢筋的知情人赵长贵四人报成死者,把真正的死者说成身份不明的黑工,把偷工减料的人祸包装成了自然灾害。
他外公何国庆来调查的时候,发现的就是这个真相。
顾长河不敢杀调查员,但他不能让真相曝光。所以他铤而走险,把何国庆关进了地窖,打算拖到风波过去再处理。他以为何国庆会在黑暗和饥饿中屈服,或者干脆死在里面。但他没想到何国庆活了下来,没想到有人会放火,更没想到十八年后,何国庆的外孙会买下这块地,一铲子挖开那个被焊死的地窖入口。
张远把赵长贵的工作手册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月色很亮,把整个废弃猪场的废墟照得一清二楚,那些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是躺在地上的墓碑。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明德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八个字。
“你外公回来了,马上来。”
下面附了一个地址,不是宋明德家的地址,而是青川镇东边那座公墓。
张远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整。
清明。今天是清明。
他把背包紧了紧,快步走出工地,跨上摩托车,油门拧到底,排气筒在深夜的镇街上炸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公墓在山上,盘山公路漆黑一片,车灯照出去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的路面。张远骑得不快,但手心里全是汗,不是怕黑,是紧张。他马上就要见到他外公了,那个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死去十八年的人,那个给一个陌生坟头磕了十八年头的人,那个在黑暗的地窖里刻正字喝渗水活下来的人。
到了公墓门口,铁门大敞着,显然有人先到了。张远熄了火,把车停好,打着手电走进去。手电的光照过一座座墓碑,松柏的影子在光柱里晃来晃去,整个墓园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先走到了何国庆的墓碑前。
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花茎上还带着水珠,显然刚放下不久。菊花旁边搁着一个老旧的铁皮烟盒,上面印着三个字:青川牌。
和他在地窖里看到的那个铁盒一模一样。
张远拿起烟盒,打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他展开纸条,手电的白光照在上面,是那行熟悉的字迹:
“远远,到山顶的亭子里来。”
张远拔腿就跑。
公墓后面有一条石阶小路通往后山的山顶,山顶上有一个旧凉亭,是镇上最早那批开发旅游的时候修的,后来荒废了,平时没什么人去。张远沿着石阶往上跑,手电的光在台阶上跳来跳去,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跑了大约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凉亭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的月光下。
凉亭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拄着拐杖,是宋明德。
另一个背对着他,身形瘦削,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头发全白了。
听到脚步声,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手电的光照在他脸上,张远认出了那双眼睛。虽然比照片上老了太多,虽然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虽然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何国庆的眼睛。
张远站在凉亭外面,手电筒垂了下去,嗓子眼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倒是何国庆先开了口,声音和电话里一样沙哑,像是嗓子里永远含着一把沙子。
“长这么大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昨天刚见过面,“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张远走上前,站在他外公面前。两个男人隔着十八年的光阴对视着,一个眼眶发红,一个神色平静,但那只握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
“您这十八年……”
“别站着说话,”何国庆打断了他,转身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坐下。我时间不多,今晚说完我就走。”
张远没有坐:“您还要走?”
“必须走。”何国庆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回来就是为了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你就当我没回来过。”
宋明德在旁边叹了口气,拄着拐杖退到了凉亭外面,把空间留给了爷孙俩。
张远在何国庆对面坐下来,把背包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笔记本、保险柜里的文件、赵长贵的工作手册,全部摊在石桌上。
何国庆低头看着这些东西,目光从笔记本翻到文件,从文件翻到工作手册,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太大变化,但张远注意到他翻看赵长贵手册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很久。
“你找到了长贵的东西。”何国庆说,声音里有了一丝波动。
“今天刚找到的。”张远说,“外公,当年事故的真相我已经知道了一大半。地基钢筋被抽,人为坍塌,七个人掉下去,三个死了四个伤了。顾长河把四个活人报成死者,把四个真正的死者用黑工身份埋了。您查到了这些,所以被关进了地窖。”
何国庆把手册放回石桌上,抬头看着张远,月光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说对了大半,”他说,“但有一件事你没查到。”
“什么事?”
何国庆看了一眼凉亭外面的宋明德,宋明德背对着他们,拐杖在石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望风。
“顾长河上面还有人,”何国庆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几步之外的宋明德都未必听得清,“偷钢筋省下来的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他只是一个养猪场的场长,瞒报七个人的事故,抹掉四个人的身份,这种级别的操作,光靠他一个人干不了。”
张远的呼吸骤然收紧了。
“上面是谁?”
何国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石桌上那本工作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那行字张远之前翻看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没有细想。上面写着:顾场长说上面有人拨款,但我从来没见过拨款单。
“拨款,”何国庆说,“养猪场是镇里集体的,项目款是上面拨的。谁管拨款?谁有权批项目?长贵在工地干活,他只知道上面有人,不知道上面是谁。但我知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石桌上。信封比保险柜里那些信封都要新一些,边角没有磨损,像是保存得很仔细。
“打开。”
张远打开信封,里面是几页打印的银行流水单,纸张已经发脆,但上面的数字还清晰可辨。他一行一行往下看,越看心跳越快。那是一份2005年青川镇集体养猪场项目专项资金的银行流水,每一笔进出的金额和日期都清清楚楚。其中有三笔大额转账,发生在2005年7月至8月之间,恰好是事故前一个多月,金额加起来将近二十万。
转账的收款方,是一个叫“永达建材”的公司。
转账的审批人签名栏里,签着一个张远并不陌生的名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名字,在青川镇几乎无人不知。那个人在镇上当了将近三十年的干部,从基层一直干到镇领导班子,去年刚刚退休,退休的时候镇上还专门开了欢送会,横幅上写着“功成身退,情系青川”。
他叫赵永贵。当年是青川镇分管集体经济的副镇长,现在是顾峰的岳父。
顾峰娶的是赵永贵的独生女。
“这二十万进了赵永贵指定的建材公司,”何国庆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了十八年的愤怒,“那家公司是赵永贵小舅子开的,卖的全是不合格的劣质建材。仓库地基的钢筋,就是从那家公司进的货。顾长河是执行的人,赵永贵才是拍板的人。”
张远手里的银行流水单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您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份证据交上去?”
“我交了。”何国庆说,“2005年11月1日,我把调查材料交到了上面的主管单位。当天晚上回家,就有人在门口等我。三个人,把我按进一辆面包车,蒙上眼睛,等我再看见东西的时候,已经在那个地窖里了。顾长河站在铁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何,你外孙那会儿才几岁来着,挺可爱的。我见过他。”
张远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那时候才几岁,刚上小学,每天在镇上的小学进进出出。顾长河见过他,这句话的潜台词清清楚楚——你不闭嘴,你外孙就有危险。
“所以您在地窖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松口。”
“没什么好松口的。”何国庆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他们拿你威胁我,我就更不能松口。我松了口,他们更不会放过我。我不松口,他们反而不敢动你,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把证据藏在了哪里。证据就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2008年的火灾……”
“是宋明德放的。”
张远猛地转头看向凉亭外面。宋明德拄着拐杖站在月光下,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老宋在外面筹划了几个月,收买了猪场的一个工人,摸清了地形,选了一个晚上放了火。火烧起来之后,趁乱把铁门砸开,把我从地窖里拽了出来。”何国庆说着,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为了救我,老宋的女儿被人报复,出了车祸,没了。”
张远想起宋明德每周五都去公墓,在墓园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他的女儿埋在公墓里,和他外公那座只埋着陌生人的坟离得不远。一个活人在世间隐姓埋名,一个死人在九泉之下不知道父亲每年来看她时流了多少眼泪。
“所以您这十八年一直藏在……”
“不远。”何国庆打断了他,显然不想透露自己的藏身之处,“我今晚来,不是来叙旧的。远远,我跟你说最后三件事,说完你我就各自保重。”
张远坐直了身体。
“第一件事,银行流水、长贵的手册、我的笔记本,这三样东西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证据链。它们证明了事故原因,证明了瞒报过程,证明了资金走向,每一样都指向同一条线。但现在还不是交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赵永贵虽然退了,但他的人还在。顾峰还在派出所,镇上做主的还是那些人。你把这些东西交上去,很可能转一圈又回到他们手里。到那个时候,不但证据没了,你也危险了。”
张远握紧了拳头。
“第二件事,”何国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放在石桌上,“这里面是2005年到2008年之间,赵永贵和顾长河之间所有电话录音的备份。我当年调查的时候,通过养猪场的内部电话系统录下来的。这是最直接的证据,顾长河在电话里亲口承认了偷钢筋的事,也提到了赵永贵的名字。”
张远看着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十八年前的电话录音,在那个技术条件有限的年代,他外公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普通的调查员,单枪匹马,用了三个月时间,不仅查清了事故真相,还收集了合同、工资单、银行流水、电话录音这些直接能把人送进监狱的铁证。
“第三件事,”何国庆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你妈,她还好吗?”
张远嗓子一酸:“还行。就是想您。她从来没去给您上过坟,我爸说她知道坟里不是您,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何国庆沉默了很久。晚风把他满头白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抬起手慢慢拢了一下,那只手瘦骨嶙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我对不起你妈。”他说,“我在地窖里的时候,每天刻正字,刻着刻着就会想,秀兰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远远今天有没有哭。我在里面关了几个月,每天最怕的不是饿死,是听到上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因为每次听到声音,我都以为有人要来救我了,但每次都不是。次数多了,我就再也不盼了。”
张远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
“外公,您跟我回家吧。我妈——”
“不行。”何国庆的声音重新变得坚硬,“赵永贵还没倒,顾峰还在派出所,我露面就是找死。你外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这件事了结,现在还连累了老宋的女儿。远远,我老了,腿脚不好,身体也不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但这些证据,我交给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张远面前,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拍了拍张远的肩膀。
“你是学计算机的,脑子活,比我会想办法。外公不教你该怎么做,你自己判断。但有一条——别硬来,别逞英雄。我不在了,你妈就只有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宋明德回过头来,和何国庆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对张远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跟在何国庆身后。
“外公!”张远站起来喊了一声。
何国庆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您至少告诉我一个能找到您的办法。”
何国庆的背影在月光里沉默了片刻。
“不用找。时候到了,我会来找你。”
两个老人的身影沿着石阶往下走,渐渐被松柏的阴影吞没。张远站在凉亭里,手里攥着那个U盘,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心里像被人挖空了一块,又被填进去了一些别的东西。
石桌上散落着笔记本、文件和手册,月光照在上面,像是给这些尘封了十八年的秘密镀了一层银色的膜。
张远一样一样把东西收回背包里,最后拿起那个U盘,对着月光看了看。小小的黑色方块,里面装着他外公用半条命换来的真相。
他把U盘塞进内衣口袋里,拉上拉链,拉到头。
然后他坐在凉亭的石凳上,一个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青川镇的灯火在山脚下明明灭灭,像撒了一地的碎星。他知道那些灯火里有一盏是他家的,他妈应该还在医院陪他爸,家里的窗户是黑的。他外公也许此刻正在某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上快步走着,走向那个藏了十八年的地方,继续做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不能让他外公永远做一个不存在的人。
张远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三行字。
第一行:证据链已闭环,等待时机。
第二行:核心目标:赵永贵、顾长河。
第三行:当前要务——保护家人,不露声色,步步为营。
他存好备忘录,把手机揣进口袋,背起背包,往石阶下面走去。
走到公墓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摩托车旁边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崭新的摩托车刹车线,包装都没拆,挂在车把上。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那个熟悉的字迹。
“自己换上。路上慢点。——外公”
张远拿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打开手机手电筒,借着光把刹车线换好了。
发动摩托车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山顶的凉亭已经隐没在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会刻在他骨头里一辈子。
车灯照亮了下山的路,张远骑着车穿过深夜的青川镇。镇上的路灯已经灭了一大半,偶尔有几家窗户还亮着灯,像是深海里零星的渔火。
他路过镇政府的院子时放慢了车速。院门口的宣传栏里还贴着赵永贵退休欢送会的大合影,照片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笑得满面红光,胸前别着大红花,身边的横幅上写着“功成身退”。
张远在宣传栏前停了不到三秒,然后拧动油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医院的时候,他妈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爸的手。他爸倒是醒着,看见他进来,用眼神问了一句去哪儿了。张远在床边坐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爸的肩膀。
“爸,我今晚见到外公了。”
何长河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还活着,”张远低声说,“他还活着,但他现在不能回来。爸,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何长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来,重重地握了握儿子的手。那双做过半辈子泥瓦匠的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力道大得惊人。
“你外公教过我一句话,”何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做人就像砌墙,一块砖歪了,整面墙都会歪。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他说的不是砌墙。”
张远握紧了他爸的手,没有接话。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但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了第一丝灰白。青川镇的又一个夜晚即将过去,而张远知道,属于他的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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