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积分
- 8696
- 威望
- 1318 点
- 铜板
- 4690 枚
- 西秦金币
- 0 个
- 鲜花
- 0 朵
- 在线时间
- 97 小时
- 注册时间
- 2023-6-21
|
工地为啥不用彝族?彝族兄弟去城里打工,跑几个工地人家都不要
工地为啥不用彝族?彝族兄弟去城里打工,跑几个工地人家都不要
我叫阿木,今年二十四,老家在四川大凉山里头。我们那个寨子挂在半山腰上,到最近的镇上要走两个钟头的山路,到县城得坐那种一颠一颠的中巴车晃三个小时。家里祖祖辈辈种土豆和荞麦,靠天吃饭,雨水好的年份能混个肚儿圆,雨水不好就得勒紧裤腰带。我前年娶了媳妇,去年添了个闺女,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光靠那几亩薄地根本不够花。媳妇嘴上不说,可我半夜醒来总看见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知道她是在愁钱。我爹抽着旱烟袋跟我说,出去闯闯吧,寨子里出去打工的,一年好歹能挣个两三万回来,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山沟沟里刨土。
开春的时候,我约了寨子里的两个兄弟,吉克和拉哈,一起坐了两天两夜的大巴到了省城。吉克比我大两岁,人机灵,以前在县城餐馆帮过厨,见过些世面。拉哈跟我同岁,老实得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但力气大,一把子好筋骨,在家扛两百斤的粮袋子走山路都不带喘的。我们仨背着蛇皮袋站在省城火车站的广场上,看着满街的车流和高楼,心里又兴奋又发慌。吉克说先去找工地,城边子上到处在盖楼,肯定缺人。
我们坐了四十分钟公交晃悠到城南,果然看见一大片工地,塔吊转来转去,大门口贴着招小工的告示。我跑过去问那个坐在门卫室里的老头,说大哥你们这儿要人不。老头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我哪儿的。我说大凉山的,彝族的。老头脸上那种表情我当时没看懂,他只说了句“人满了”就把窗户拉上了。我杵在那儿还想再问,吉克拽了我一把说走,这儿不要。
我们又换了三四个工地,情况都差不多。有的客气点,说暂时不招人,你过段时间再来。有的不客气,直接摆手说不要不要,这儿不缺人。最让我难受的是一个工地的胖包工头,他正蹲在门口吃盒饭,听我说完就笑了,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出来的味道,他说你们彝族不是都去搞建筑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我说我就是来搞建筑的,啥活都能干,挖土方扛水泥都行。他说行了行了,我这不缺人,你去别处转转吧,啊。
那天晚上我们仨在城中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个床位,房间里头一股潮味,隔壁打呼噜的声音隔着薄墙传过来。拉哈闷头不说话,吉克抽着烟骂骂咧咧,说妈的,跑了一天连个试工的机会都不给。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为啥不要我们。我干活不惜力,在家种地背粪桶,哪样重活没干过。吉克脑子活络,算个账看个图纸都行。拉哈力气大,一个人顶两个人用。我们仨搭伙干活肯定不差,可人家连试都不让试。
第二天吉克说别光盯着工地了,去饭馆看看吧,他以前在县城餐馆干过。我们跑了一上午,大点的饭馆一听是彝族,有的说要健康证,有的说招满了,有的干脆说我们这儿要本地户口。小饭馆倒是愿意要,但工钱压得低,一个月两千二,不管住不管吃,我们仨一合计,这样干一年还不如回去种地。拉哈说要不回去吧,他有点想家,他媳妇刚怀上,他出来这些天心里一直不踏实。我没吭声,心里憋得慌。
到了第五天,我们带的钱快见底了。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找到活没有,我咬着牙说快了,让她别操心,挂了电话蹲在路边抽了半包烟。吉克说要不找老乡问问。我们打听到城南菜市场有个摆水果摊的老乡,也是凉山那边的,来城里七八年了。晚上收了摊,他请我们在他租的棚子里吃面条,听了我们的情况,叹了口气说,兄弟,我跟你们说实话,不是人家不要你们,是咱们彝族在工地上名声不太好。
我问啥名声。他说前两年有一帮彝族工人在城南那边工地闹过事,喝酒打架,把人家工棚都砸了,派出所来了才压住。还有的干了几天嫌累,半夜把工地上的钢筋头子偷出去卖了,包工头报了警,人跑了,东西也没追回来。这种事传得快,包工头们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一听彝族就摇头。我听了这话,脸上火辣辣的,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吉克当场就急了,说那都是个别的人,凭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老乡说你说得对,可人家不听这个,人家只看结果,不看原因。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爹常说的一句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们寨子里的人最看重名声,谁要是干了丢人的事,全寨子都抬不起头。可到了城里,人家不管你寨子里咋样,人家只记得那个别几个不争气的。我心里憋屈,可也知道光憋屈没用。
第六天早上,我们找到城北一个工地,正在打地基,挖土方,大坑挖了好几米深。我跑去找工头,姓陈,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晒得黑红,看着挺面善。我说陈老板,我们仨能干活,挖土方扛水泥都行,你试试我们,不行不要钱。陈老板看着我,犹豫了半天,问我哪儿的。我说大凉山的,彝族的。我明显看见他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马上赶我走。他想了想说,他这儿确实缺人,工期催得紧,甲方天天在后面催进度,但有个条件,得守规矩,让干啥干啥,不能偷懒,不能喝酒闹事。
我说行,我们肯定守规矩。陈老板让我们第二天上工。
上工第一天,我们仨天不亮就起来了,六点准时到工地。陈老板给我们分配了活,吉克和拉哈跟着大工搬砖和灰,我分到挖土方那一组。说实话那活不轻松,城里的年轻人干两天就腰酸背痛,可对我这个从小在地里刨食的人来说不算啥。我一锹一锹挖,别人歇气的时候我也没歇,一个上午挖的土方比旁边两个人加起来都多。中午吃饭,陈老板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脸色比早上好看了点。
干了三天,陈老板把我们叫过去,说你们干得不错,我给你们签个短期合同,干满一个月算满勤,工资月结,一天一百八。我们仨高兴坏了。吉克晚上还专门买了瓶二锅头,被我拦住了。我说你忘了人家咋说的,不能喝酒。吉克撇撇嘴,把酒收起来了。
干了半个多月,没出啥事。我们仨老老实实上工下工,陈老板让干啥干啥,从不顶嘴。跟别的工友也慢慢熟了,有个四川的老大哥叫周德贵,跟我们在一个组,人热心,爱说话。有一天歇工的时候,周德贵凑过来跟我说,阿木,你们这几个彝族兄弟跟传说里不太一样啊。我说啥传说。他嘿嘿一笑,说以前工地上来了一帮彝族,干了三天活嫌累,半夜把工地上的钢筋头子偷去卖了,包工头报警,人跑了,东西也没追回来。从那以后好多包工头都不敢要彝族了,怕惹麻烦。
我听了这话,心里跟针扎一样。我说周哥,你看我们仨像那样的人吗。周德贵拍拍我肩膀说,不像,你们干活踏实,我看得出来,老陈也看得出来。我说那就麻烦你帮我们多说说,我们那儿大部分人都是好的,就是被个别人把名声搞坏了。周德贵说行,我帮你们宣传宣传。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仨在工地上站稳了脚跟。陈老板对我还挺信任,让我当了小组长,管着五六个人。工资虽然不算高,但月月准时发,我每个月给家里寄回去两千,媳妇高兴得在电话里直笑,说闺女会叫爸爸了,就是老对着手机叫,把手机当她爹了。我听了心里又高兴又酸。
可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快收工的时候,工地门口来了四个人,都是我们凉山那边的,有两个我还认识,是隔壁寨子的,一个叫木果,一个叫石达。他们说是来投奔我们的,听说我们在工地上干得好,也想跟着干。我一看他们那样就知道麻烦来了,四个人里有三个满身酒气,走路都打晃,木果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木果就扯着嗓子喊,阿木,你们在这儿发财也不说带带兄弟,不够意思啊。我说你们先回去醒醒酒,明天酒醒了再说。木果不干,非要进去找老板,说老板在哪儿,我跟他谈。我拦着不让,他就推了我一把,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说阿木你装啥,自己找到活就忘了兄弟。
正好陈老板从里面出来,看见这场面,脸一下就黑了。他问咋回事。木果抢着说来找活干的,老板你这儿要人不,我们几个都能干活。陈老板闻见他一身酒气,再看看那几个人吊儿郎当的样,当时就火了,冲我说阿木,这就是你们彝族人?我赶紧说陈老板你听我解释,他们喝多了,我这就让他们走。陈老板没理我,指着木果他们说,你们赶紧走,我这工地不要喝酒闹事的人。木果还想说什么,被石达拽了一把,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把木果他们硬拽到路口,塞给石达一百块钱让他们先找个地方住下,酒醒了再说。木果还不服,说阿木你忘了本了,自己找到活了就不管兄弟。吉克气得要揍他,被拉哈死死抱住了。我说木果你听着,你要是真想来干活,明天酒醒了来找我,我带你去找活。你要是来闹事的,现在就买车票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第二天我一到工地,陈老板就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那儿抽了半包烟才开口,说阿木,不是我不信你,你也看见了,昨天那几个人。我说我保证他们不会再来闹事。陈老板说,我当初留你们是因为你拍胸脯说守规矩,你们也确实干得好,可昨天那事一出,工地上其他人咋想。老周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嘀咕,我这儿要是再出一次事,甲方那边我都不好交代。
我知道陈老板说得在理,也知道这事不能怪他。我跟他说,陈老板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回去跟他们说清楚,以后再来闹事我负责。陈老板看了我半天,说你打算咋办。我说我回去找他们,把话说开,愿意好好干的就留下,我帮他们找别的工地,但是不能再喝大酒闹事。陈老板说行,你试试吧,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再有一次,你们几个也得走。
我回去找到木果他们,四个人正窝在旅馆里打牌喝酒,地上扔了一堆花生壳和啤酒瓶。我把酒瓶子抢过来摔在地上,我说你们要是来干活的,就把酒戒了,跟我好好干。要是来混日子的,现在就买车票回去。木果不服气,说阿木你装啥大尾巴狼。我说我不是装,我是知道找个活有多难,跑了七八个工地人家都不要,就因为前面有人把名声搞臭了。你们要是再这么搞,以后咱们彝族兄弟在城里连门都进不去。
吉克也在旁边帮腔,说木果你别犯浑,阿木说的在理,我跟阿木跑了一个礼拜工地,人家一听彝族就摆手,你知道那滋味吗。木果不吭声了,闷头坐了半天,说那行吧,我试试,但酒不能一下全戒,少喝点行不。我说在工地上一天都不能喝,你想喝回旅馆喝,别让我闻见。木果咬咬牙说行。
我把木果他们带到工地,跟陈老板说了半天好话。陈老板勉强同意让他们试试,但说了,再出幺蛾子全都走人。木果这回老实了,跟着我们干活,头几天明显憋着酒瘾,手都抖,干活都没力气。拉哈偷偷给他揣了两块糖,说顶一顶。干了一个礼拜,木果慢慢缓过来了,干活也像样了,陈老板看他没再喝酒闹事,就把他留下了。
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我以前觉得别人不要我们是不公平,现在想想,人家也有人家的道理。名声这东西,就跟攒钱一样,攒起来难,花出去快。我们几个在工地上干得再好,也架不住有人来闹一回。可话说回来,也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的毛病就把整个民族都否定了。我心里憋着口气,就想证明给陈老板看,给所有人看,我们彝族人不都是酒鬼,不都是干两天就跑的。
打那以后,我在工地上不光自己好好干,还管着木果他们几个。谁要是想喝酒,我就把陈老板当初说的话搬出来。谁要是想偷懒,我就说你还想不想干了。木果有时候忍不住想喝两口,我就让拉哈盯着他,拉哈也不说话,就往他旁边一杵,木果就没脾气了。慢慢地,我们这批彝族工人在工地上竟然出了名,连隔壁工地的包工头都跑来问陈老板,说你那儿的彝族兄弟咋管的,能不能借两个过来帮两天忙。
陈老板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阿木,我当初不用你们,是因为以前吃过亏,被坑过一回,心里有疙瘩。现在我留你们,是因为我看清楚了,人跟人不一样,不能一棍子打死。你们几个用行动把我的疙瘩解开了。
我在那个工地干了三年。后来陈老板接了新工程,专门让我回去招人,说你们凉山那边的兄弟能吃苦,你帮我找几个靠谱的来。我回了趟老家,把寨子里几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带了出来。临出门的时候我爹跟我说,出去好好干,别给寨子丢人。我跟那几个年轻人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出去干活,别喝酒,别闹事,把名声挣回来。他们点着头,眼睛亮亮的。
现在我在工地上带着二十多个彝族兄弟,有木果,有石达,有拉哈,还有后来从寨子里出来的。陈老板把整个土方班组都包给了我,我成了小包工头。去年过年回家,我给寨子里修了条水泥路,从寨口通到山脚下。我媳妇说你现在有出息了。我说啥出息不出息的,就是明白了,别人咋看你,得靠你自己去挣。
有时候晚上收了工,我蹲在工地门口抽烟,看着城里那些高楼一层一层往上长,就会想起刚来时候跑七八个工地没人要的日子。那时候觉得委屈,觉得人家看不起我们。现在想明白了,人家不是看不起你这个人,是怕麻烦。你要让人家知道你不麻烦,你靠谱,人家自然就用你。可你要是不给人这个机会,光在那儿喊不公平,啥用都没有。我们彝族人有一句话,叫诺苏惹尔,意思是我们是彝族人,但我们也是人,跟所有人一样,想靠自己的双手挣口饭吃。我就想让更多人明白这个道理,不用多说什么,干就完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