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积分
- 13215
- 威望
- 1938 点
- 铜板
- 7096 枚
- 西秦金币
- 0 个
- 鲜花
- 11 朵
- 在线时间
- 335 小时
- 注册时间
- 2021-8-3
|
四川男子沉迷造娃,与妻子16年生11个,长子:我宁愿没出生
罗明富第一次跟人说“我要生一屋子娃”的时候,是在四川巴中通江县的一场坝坝席上。
那年他二十三岁,刚娶了隔壁乡的杨春梅。
酒席摆在村口晒谷场,红塑料桌子一排排摆开,桌上是扣肉、凉拌鸡、酥肉汤。罗明富喝得脸红,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大得半个坝子都听见。
“我罗家人丁薄,我这一辈,不能再薄下去。”
有人笑着问:“那你想生几个?”
罗明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少了不算,十个起步。”
全桌人都笑了。
有人说他喝多了。
有人说现在养一个娃都费劲,十个不是开玩笑吗?
只有杨春梅没笑。
她坐在新娘的位置上,手里捏着筷子,低着头,红盖头已经掀了,脸上的粉被汗浸得有点花。她听见罗明富那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句酒桌上的话,会变成她后来十六年的命。
婚后第二年,大儿子罗浩出生。
罗明富抱着孩子,乐得嘴都合不上。他给儿子取名叫罗浩,说名字要大,命才撑得起来。
杨春梅坐月子的时候,身上虚得厉害,半夜喂奶喂到眼前发黑。罗浩哭,她跟着哭。罗明富却抱着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哄一边说:“我家总算有根苗了。”
杨春梅问他:“一个儿子还不够吗?”
罗明富看了她一眼,像是听见了什么不懂事的话。
“一个怎么够?一个娃以后孤零零的,遇事没人帮。我们罗家以前就是吃了人少的亏。”
那时候杨春梅还年轻,也不敢多说。
她以为日子会慢慢好起来。
可第二胎很快来了。
第二个是女儿。
罗明富看见接生婆抱出来的孩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然后才说:“女娃也好,长大了懂事。”
他说得不难听,但杨春梅听得出,他心里不满足。
接下来几年,杨春梅几乎没有真正轻松过。
一个孩子刚会走路,她又怀上了。
老三是女儿,老四是儿子,老五是女儿。
村里人开始议论。
“这家还生啊?”
“罗明富一天到晚在外头打零工,屋里几个娃都快穿不上裤子了。”
“杨春梅那身子,看着都不像三十岁的人。”
这些话传到罗明富耳朵里,他只当别人嫉妒。
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自己的娃,我自己养。”
可怎么养,没人知道。
罗明富在镇上给人砌墙,活多的时候一天两百,活少的时候在茶馆坐半天,等老板喊人。他拿到钱先买烟,再买酒,剩下的交给杨春梅。
杨春梅把钱拆成一小卷一小卷。
米钱,盐钱,学杂费,药钱。
每一卷都薄得可怜。
到罗浩七岁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五个孩子。
他还没学会怎么撒娇,就先学会了怎么抱妹妹。
他放学回家,书包往凳子上一放,先去灶屋看饭熟没熟,再去院坝里把弟弟妹妹一个个捡回来。有时候最小的妹妹尿湿了裤子,杨春梅在地里掰玉米回不来,罗浩就蹲在井边给她洗裤子。
水冷得扎手。
妹妹哭着喊:“哥,我冷。”
罗浩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她身上。
那件外套袖口都磨破了,还是他穿了三年的旧衣服。
有一次,他洗完尿裤回屋写作业,练习本上沾了水,铅笔字糊成一片。第二天老师把本子拿起来问:“罗浩,你这个作业怎么回事?”
全班同学回头看他。
罗浩站起来,脸红得发烫,小声说:“妹妹把水打翻了。”
老师叹了口气,没再批评。
下课后,同桌把一块橡皮塞给他,说:“你以后别用手擦,越擦越脏。”
罗浩把橡皮攥在手心,攥了很久。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别人随手给的一点东西,他都像欠了人情。
罗明富却很少注意到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孩子多,走在村里腰杆硬。
赶集那天,他牵着两个,背上一个,后面还跟着几个小的,别人看过来,他就笑着说:“没办法,我家热闹。”
有人问:“这么多娃,读书咋办?”
他摆摆手:“能读就读,读不了就干活。人嘛,饿不死就行。”
罗浩每次听见这话,心里都发沉。
他想读书。
很想。
他成绩一直好,尤其数学,老师讲一遍他就会。镇上学校组织竞赛,他拿了一等奖,奖品是一本厚厚的字典。
那天他把字典抱回家,想给父亲看。
罗明富正坐在门槛上补草鞋,看了一眼,说:“这东西能换钱不?”
罗浩愣住了。
杨春梅赶紧说:“娃得奖了,你夸两句嘛。”
罗明富笑了一声:“得奖好,得奖以后更要争气。浩娃,你是老大,你以后有出息了,弟弟妹妹都靠你。”
罗浩抱着字典站在堂屋门口,突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发现,在父亲嘴里,他的每一点好,都不是他自己的。
成绩好,是为了帮家里。
懂事,是为了照顾小的。
长大,是为了替父亲分担。
后来家里继续添孩子。
老六,老七,老八。
杨春梅的脸越来越黄,走路总扶着腰。村卫生室的医生劝她别再生了,说她贫血严重,再这样下去身体扛不住。
杨春梅回家跟罗明富说。
罗明富正在数工钱,听完脸一沉。
“医生懂啥?以前人家女人生十几个都好好的。”
杨春梅低声说:“可我真的累。”
罗明富把钱往桌上一拍。
“哪个女人不生娃?你嫁到罗家,不就是跟我过日子、生娃、把家撑起来?我又没让你出去偷抢。”
那天晚上,杨春梅没再说话。
罗浩在隔壁屋听见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旁边睡着两个弟弟。屋顶有一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响。
他睁着眼,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压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这张网叫“家”。
初二那年,罗浩已经能挑一担水。
家里最小的孩子才几个月,杨春梅白天背着孩子干活,晚上坐在灶边打盹,手里还摇着蒲扇。
罗浩每天五点多起床,先煮一锅稀饭,再叫几个弟妹起床。他给小妹梳头,给三弟找袜子,给四弟缝裂开的书包带。
等他赶到学校,早读已经开始。
班主任廖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你最近怎么总迟到?”
罗浩低头不说话。
廖老师递给他一个馒头。
“吃了再说。”
罗浩没接。
廖老师说:“老师不是可怜你,是怕你饿晕在课堂上。”
罗浩这才拿过馒头,咬了一口,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不怕苦。
他怕别人看见他苦。
中考那年,罗浩考了全县前二十。
县一中给他发了录取通知书,廖老师骑摩托车把通知书送到罗家。那天太阳很大,廖老师衬衫后背全湿了,进门就喊:“罗明富,你家浩娃有出息了!”
罗浩站在院坝里,手心都是汗。
他以为父亲至少会笑一下。
罗明富接过通知书,眯着眼看了半天,问:“高中要花多少钱?”
廖老师说:“学费有减免,成绩好还能申请补助,生活费学校也能帮着想办法。”
罗明富皱眉:“再减也要钱。家里这么多娃,总不能都不吃饭供他一个吧?”
廖老师急了:“他是读书的料,你让他去读,以后才有路。”
罗明富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语气很硬。
“路?我们这种人家,哪来那么多路。老大先出去挣几年钱,等弟弟妹妹大点再说。”
罗浩耳朵里嗡的一声。
廖老师还想劝,杨春梅站在门边,手不停地搓围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罗浩看着母亲。
他不是怪她没本事。
他只是太希望有人能为他说一句:“让孩子去读吧。”
可屋里只剩沉默。
那天晚上,罗浩把那张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摸了又摸。纸边硬硬的,像一扇门。
第二天早上,那扇门被父亲亲手关上了。
罗明富给他找了个熟人,去成都一个家具厂当学徒。
临走前,罗明富拍着他的肩膀说:“浩娃,你要懂事。你是大哥,家里指望你。”
罗浩点头。
他没有哭。
车从村口开出去时,他看见杨春梅追了几步,手里塞着一包煮鸡蛋。她跑不过车,只能站在路边喊:“浩娃,路上吃!”
罗浩把头转过去,不敢看。
他十五岁,第一次离家。
家具厂在成都郊区,车间里全是木屑味。机器一响,耳朵里一天都是轰鸣。罗浩个子瘦小,搬木板搬得肩膀破皮,晚上洗澡时水一冲,疼得他咬牙。
老板给他开的工资很低,说学徒就这个价。
他不敢嫌少。
第一个月发了九百块,他留下两百买饭,其余全寄回家。
杨春梅打电话来说:“你爸说你懂事。”
罗浩握着手机,半天才问:“妈,小九叫什么名字?”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杨春梅说:“叫罗小满。”
罗浩“嗯”了一声。
他离家前,家里已经有九个孩子。
他连最小的名字都快记不住了。
两年后,罗家第十个孩子出生。
又过一年,第十一个孩子出生。
那一年,杨春梅四十岁。
罗明富四十出头,脸上皱纹很深,但说起孩子,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十一个,热闹吧?”
这句话是罗浩回家过年时,听他在院坝里对邻居说的。
罗浩已经十八岁,身上穿着工厂发的旧棉服,手掌比同龄人粗糙很多。邻居看见他,都说:“浩娃回来了啊,越来越像大人了。”
他听着只觉得刺耳。
他不是像大人。
他是被推着当了大人。
那年腊月二十九,家里杀不起年猪,只买了两斤肉。杨春梅把肉切得很薄,跟萝卜炖了一大锅。
十几个碗摆在桌上,大的让着小的,小的抢着肥肉片。
罗浩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小妹,小妹抬头冲他笑,嘴边沾着油。
那一瞬间,他心软得厉害。
这些孩子有什么错呢?
他们只是一个个来到这个家,睁开眼就已经欠着饥饿、破衣服和没完没了的忍让。
饭吃到一半,罗明富喝了两杯散酒,话又多起来。
他看着罗浩,说:“你现在工资有三千多了吧?”
罗浩说:“加班多的时候有。”
罗明富点点头:“那就好。你二弟明年初三,成绩不行,估计也读不出来。你在成都帮他问问,看能不能进厂。还有你大妹,女娃读太多书没啥用,早点出去挣钱也好。”
大妹罗晴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手抖了一下,汤洒在桌上。
罗浩看见了。
他问:“罗晴不是成绩挺好吗?”
罗明富不耐烦地说:“好有什么用?家里这么多张嘴。你当钱是树上长的?”
罗浩把筷子放下。
桌上慢慢安静了。
杨春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慌,也有求他别说的意思。
可罗浩忍不住了。
他忍了太多年。
从他七岁给妹妹洗尿裤开始,从他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开始,从他在家具厂夜里捂着被子想家的时候开始,他心里那股东西一直堵着。
堵到这顿年夜饭,堵不住了。
“爸,你为什么一定要生这么多?”
罗明富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
罗浩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我问你,你和我妈十六年生了十一个,你到底想过怎么养吗?”
罗明富脸一下沉了。
“过年吃饭,你发什么疯?”
“我没发疯。”罗浩看着桌边一张张瘦小的脸,“我就是想问一句。你生他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冬天穿什么?有没有想过他们上学交资料费怎么办?有没有想过我妈一年年生,身体受不受得了?”
最小的弟弟吓得不敢夹菜。
罗晴把头埋得更低。
杨春梅伸手拉罗浩的袖子,手指在发抖。
罗明富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老子把你养大,你现在回来审我?”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把罗浩心里最后一点克制点着了。
“你养大我了吗?”
屋里一下静得吓人。
罗明富瞪着他。
罗浩的喉咙发紧,可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七岁带弟妹,十岁做饭,十五岁辍学。我的录取通知书还在箱子底下,你看过第二眼吗?我出去打工三年,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我穿过一件新衣服吗?你说你养我,其实你只是把我生下来,然后让我替你养后面的孩子。”
罗明富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
“你个白眼狼!”
罗浩也站了起来。
他比父亲高了半个头,眼睛却红得厉害。
“我不是白眼狼。我要是白眼狼,我一分钱都不会寄回来。可我也是个人,不是你给这个家找来的长工。”
罗明富抬手想打他。
手举到半空,杨春梅突然扑过来挡在中间。
她哭着说:“别打了,过年呢,别打了。”
罗浩看着母亲瘦得突出的腕骨,眼泪一下落下来。
他不是没怨过她。
怨她沉默,怨她不拦,怨她一次次被命推着往前走。
可此刻他看见她挡在自己面前,才发现她也早就被这个家磨得没了形状。
罗浩擦了一把脸。
他对罗明富说:“爸,我这些年最怕听见别人说我是老大。老大不是罪,老大也不是债。”
罗明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罗浩的声音抖起来。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宁愿没出生。”
这句话落下去,整间屋子都像被冻住了。
罗明富的手还停在半空,慢慢垂了下去。
杨春梅哭声停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罗晴猛地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
几个小的听不懂这句话有多重,只知道大哥哭了,父亲不说话了,饭桌上的肉也没人再夹。
罗浩说完,转身走出堂屋。
外面山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的泪像刀割。
他站在院坝边,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
那一刻,他不是想死,也不是想逃。
他只是觉得,如果人生可以选择,他不想一出生就背着别人的愿望活。
他不想当谁的证明。
不想当谁的面子。
不想当十一个孩子里那个必须先牺牲的人。
罗晴追了出来。
她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哥,我想读高中。”
罗浩喉咙一哽。
罗晴说完就哭了。
“我不想进厂。我也不想一辈子像妈那样。我知道家里没钱,可我真的想读。”
罗浩看着她,忽然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可以怨父亲,可以怨命不好,可罗晴还站在他面前。
后面的弟弟妹妹还在屋里。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他们会一个个走他的老路。
罗浩蹲下来,拿袖子给罗晴擦眼泪。
“读。你只管考,钱我想办法。”
罗晴摇头:“哥,你已经够累了。”
罗浩说:“累不是你辍学的理由。我的路断了,不代表你的路也要断。”
那天晚上,罗浩没有回堂屋吃饭。
他坐在院坝里坐到半夜。
杨春梅给他端来一碗热饭,饭上盖着两片肉。她把碗放在他旁边,低声说:“你爸那人,脑壳硬。他不是不晓得苦,就是不愿认。”
罗浩问:“妈,你后悔吗?”
杨春梅站了很久。
风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像怕冷,又像怕这个问题。
最后她说:“后悔也晚了。娃都生下来了,哪个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罗浩没再问。
杨春梅转身要走,罗浩忽然说:“妈,你以后别再听他的了。”
杨春梅背影一僵。
罗浩说:“你不是生娃的机器。你也该为自己活一点。”
杨春梅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手擦了擦脸,说:“我晓得了。”
第二天一早,罗明富坐在灶屋门口抽烟。
罗浩从里屋拿出自己的包,把几件衣服塞进去。罗晴在旁边看着他,眼睛肿得像核桃。
罗明富闷声说:“你要走?”
罗浩说:“初六再走。我今天去镇上找廖老师。”
罗明富皱眉:“找他干啥?”
“问罗晴读高中的事,也问几个小的助学补助。”
罗明富脸上挂不住。
“家里的事,用得着外人管?”
罗浩停下手,看着他。
“爸,家里的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生了十一个孩子,就得承认你一个人养不起。养不起还硬撑,那不是骨气,是害人。”
罗明富脸涨红,烟灰落在裤腿上也没拍。
“你现在挣钱了,口气大了。”
罗浩说:“我挣钱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决定所有人的命。”
这话说完,罗明富没再吭声。
罗浩去了镇上。
廖老师已经调到中心校教书,见到罗浩时愣了一下。她认了半天,才叫出他的名字:“罗浩?”
罗浩笑了笑:“老师,是我。”
廖老师看着他粗糙的手,眼神一下软了。
“你这些年在外面?”
罗浩点头。
他把罗晴的成绩单拿出来,把家里的情况说了。说到自己当年没上高中,他没有哭,只是声音低了些。
廖老师听完沉默很久。
她说:“罗晴成绩确实好。学校有贫困生补助,我可以帮她申请,但家里必须支持。她爸要是拦着,手续不好办。”
罗浩说:“我来劝。”
廖老师看着他:“你不是她爸。”
罗浩说:“可她爸不管她以后。”
这句话说出来,罗浩自己都觉得疼。
廖老师给他倒了杯热水。
“罗浩,你也别把所有事都扛自己身上。你可以帮,但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罗浩握着纸杯,水汽熏着眼睛。
他说:“老师,我知道。可我不帮,她就完了。”
从学校出来,罗浩去镇卫生院问了妇女保健的事,又去民政办问了低保和教育救助。工作人员听说他家十一个孩子,表情很复杂,但还是拿了几张表给他。
“资料要齐,村上证明也要开。”
罗浩把表折好,放进包里。
这些纸很轻,却比他当年那张录取通知书还让他紧张。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替自己敲门。
他是替弟弟妹妹敲门。
回到家时,罗明富正在院坝里劈柴。
斧头一下下砍在木墩上,像是把气都砍进去。
罗浩把表放在桌上,说:“明天去村委会开证明。”
罗明富冷笑:“你倒安排起我来了。”
罗浩说:“这是为了孩子读书。”
罗明富说:“我没说不让他们读,是家里没钱。”
罗浩盯着他:“那就申请补助。该低头的时候低头,不丢人。”
罗明富猛地把斧头扔到地上。
“你懂啥?我罗明富这辈子没求过人!”
罗浩压着声音:“你没求过人,是因为你一直让我们替你低头。”
这句话比前一天更狠。
罗明富脸色变了。
杨春梅从灶屋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她看了看父子俩,忽然开口:“去开证明吧。”
院坝里安静下来。
罗明富转头看她,像第一次听见她说反对的话。
“你说啥?”
杨春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说,去开证明。晴晴要读书,几个小的也要读。你要面子,我不要了。”
罗明富瞪着她:“你也跟着娃儿疯?”
杨春梅声音不大,却没有退。
“我生了十一个,我晓得他们咋来的,也晓得他们咋苦的。以前我不说,是我怕你闹。现在我不怕了。再怕下去,娃就都毁了。”
罗浩看着母亲,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杨春梅在父亲面前说这么长的话。
罗明富嘴唇发抖,半天只挤出一句:“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
没人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回答。
正月初二,罗明富还是去了村委会。
他一路上脸黑得像锅底,罗浩跟在旁边,没跟他吵。
村干部听完情况,说可以帮忙上报,还问杨春梅的身体状况。
罗明富不耐烦地说:“女人生娃,能有啥?”
罗浩立刻看向他。
罗明富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她身体是不太好。”
村干部说:“该检查检查。现在政策、观念都不一样了,孩子不是越多越好,要养得起、教得好。”
这话要是以前别人说,罗明富早就顶回去了。
可那天他没顶。
他只是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指一直搓着膝盖。
回家路上,罗浩问他:“爸,你有没有想过,我那天说宁愿没出生,不是为了气你。”
罗明富没看他。
罗浩说:“我是说真的。”
罗明富脚步顿住了。
冬天的田埂窄,父子俩一前一后站着。
罗明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
过了很久,他说:“你小时候,我也抱过你。你发烧,我背你去卫生院,走了半夜。”
罗浩鼻子一酸。
罗明富声音哑了些。
“我不是没疼过你。”
罗浩说:“我知道。”
罗明富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着,却还是倔。
“可我那时候就想着,人多才不被欺负。你爷爷走得早,我妈带着我,被人欺负惯了。我就想,我以后一定要把屋里生热闹。热闹了,就没人敢看不起。”
罗浩看着他。
这话他第一次听父亲说。
父亲的执念不是凭空来的。
可一个人的伤,不能变成压在孩子身上的石头。
罗浩说:“爸,你怕被人看不起,所以生了这么多。可我们不是你的盔甲。”
罗明富的脸抽动了一下。
罗浩继续说:“孩子多,不代表家兴。孩子能好好长大,才叫家兴。”
风从田里吹过来,吹得枯草沙沙响。
罗明富低下头,脚尖踢着泥。
他没有道歉。
罗浩也没等一句道歉。
有些话,说出来已经很难。
正月初六,罗浩要回成都。
这一次,他没像以前那样偷偷把钱塞给母亲就走。
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纸上是他写的安排。
罗晴继续读书,学费生活费他先出一部分,补助申请下来后再补。
二弟如果成绩不好,可以学技术,但必须读完初中,不能提前进厂。
家里几个小的,每个人的读书费用要记清楚,不能混成一锅糊涂账。
还有一条,杨春梅去镇卫生院做检查,后续该怎么调养就怎么调养。
罗明富看着那张纸,眉头又皱起来。
“你这是给我立规矩?”
罗浩说:“不是给你立规矩,是给这个家留条路。”
罗明富没说话。
罗晴站在旁边,小声说:“爸,我想读。”
二弟也低着头说:“我不想现在就出去。”
一个小妹拉着杨春梅的衣角,说:“妈,我也要上学。”
这些声音很轻,却一个接一个落下来。
罗明富坐在板凳上,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他看着那十一个孩子。
以前他看他们,总觉得热闹,觉得有面子。
那天他第一次像是看清了,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条路。
而他差点把这些路都堵上。
罗浩背上包准备走时,杨春梅追出来,把一袋腊萝卜干塞给他。
“路上小心。”
罗浩点点头。
罗明富站在门口,嘴里叼着烟,烟没点。
罗浩等了几秒。
罗明富终于开口:“钱不够,就少寄点。你自己也要吃饭。”
这句话很硬,很别扭。
可罗浩听懂了。
他看着父亲,说:“我会寄,但我不是还债。我是帮弟弟妹妹,不是替你撑面子。”
罗明富喉结动了动。
“嗯。”
罗浩转身往村口走。
走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人喊:“浩娃。”
他回头。
罗明富站在院坝边,隔着一段路看他。
父亲的背有点弯,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不该挥。
罗浩也没有挥手。
他只是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一年之后,罗家的日子没有突然变好。
穷还是穷,柴米油盐还是紧。
罗浩在成都换了工作,从家具厂去了物流仓库。每天搬货,记单,晚上挤在六人间里睡觉。他依旧省,依旧每个月寄钱,但他开始给自己留一点。
他买了一双合脚的鞋。
第一次买鞋时,他在店里试了三双,最后挑了一双一百九十九的运动鞋。付钱的时候,他心疼得手抖。
可穿上新鞋走出店门,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他也可以不是最后一个被考虑的人。
罗晴顺利上了高中。
她第一次从县城打电话回来,声音里都是兴奋。
“哥,学校图书馆好大。我借了本书,里面有好多我没见过的地方。”
罗浩坐在仓库外的台阶上,听她说了半个小时。
电话快挂时,罗晴忽然说:“哥,我以后想考师范。”
罗浩说:“好。”
罗晴问:“你不问我能不能考上?”
罗浩笑了笑:“你先想,剩下的慢慢来。”
挂完电话,他坐了很久。
身边有人抽烟聊天,叉车一辆辆从门口开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他想起那张没有用上的录取通知书。
还是疼。
但这一次,疼里有一点别的东西。
像一块被冻久了的土,终于冒出一点青。
杨春梅后来去了卫生院检查,医生说她亏损厉害,需要慢慢养。村里妇联的人也上门谈过,给她讲身体,讲避孕,讲以后不能再拿命硬扛。
罗明富起初不爱听,坐在门口抽烟。
后来有一次,杨春梅检查回来晕倒在院坝里,把几个小的吓哭了。
罗明富背着她去卫生院,回来后一个人坐在灶屋门口坐到天黑。
从那以后,他再没说过“多生几个热闹”这种话。
有人在村口开玩笑问他:“老罗,你家还添不添?”
罗明富黑着脸骂了一句:“添啥添,养好这些都够我受。”
这话传到罗浩耳朵里时,他没有觉得痛快。
他只是松了一口气。
有些人不会突然变好,只是被现实撞到疼了,终于肯停下。
几年后,罗浩二十二岁。
他回家参加罗晴的升学宴。
说是升学宴,其实就是家里做了两桌饭,请了几个亲戚和老师。罗晴考上了市里的师范专科,分数不算顶尖,但对罗家来说,已经像开了一扇窗。
廖老师也来了。
她看见罗浩,笑着说:“你当年要是读下去,也不会差。”
罗浩低头笑了笑:“都过去了。”
廖老师说:“没完全过去。你把你妹妹送出来了。”
罗浩没接话。
他看着罗晴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的裙子,站在院坝里给客人倒茶,脸上有光。
那光曾经也在他眼里有过。
后来灭了。
现在,他愿意看着它在妹妹眼里亮起来。
饭后,罗明富把罗浩叫到屋后。
屋后有一棵老梨树,树干歪着,春天开花,秋天结的果又小又涩。
罗明富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钱,递给他。
罗浩没接。
“干啥?”
罗明富说:“你拿着。晴晴开学要钱,你这几年贴得多。”
罗浩看了一眼,那钱不多,估计是父亲攒了很久的工钱。
他说:“你给她吧。”
罗明富手僵在半空。
“我晓得你心里怨我。”
罗浩沉默。
罗明富低着头,声音比以前低了很多。
“那年年夜饭,你说你宁愿没出生。我这几年经常想这句话。想一次,心口就堵一次。”
罗浩抬头看他。
罗明富眼睛浑浊,脸上沟壑很深。
“我以前觉得娃多,是我的本事。后来才晓得,生下来不算本事,养好才算。你没读成书,是我对不住你。”
这句“对不住”,罗浩等了很多年。
真正听见时,他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他只是觉得胸口发酸,像一块硬了太久的疤被人碰了一下。
罗浩说:“爸,我不能替以前那个十五岁的我说没事。”
罗明富愣住。
罗浩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现在也没办法说完全不怨。但我可以告诉你,以后这个家,不能再靠牺牲谁来撑。谁该读书就读书,谁该干活就干活。你是父亲,你也要担责任。”
罗明富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罗浩又说:“我会帮弟弟妹妹,但我也要过自己的日子。我以后结婚,生不生、生几个,我自己和媳妇商量。没人能拿香火、面子、老大这些话压我。”
罗明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晓得。”
罗浩接过那叠钱,又塞回父亲手里。
“这钱你留着给妈买药。罗晴那边,我和她一起想办法,她也可以勤工俭学。你别再把所有事都推给我,也别再把所有错都憋着不认。”
罗明富握着钱,手有些抖。
罗浩转身要走时,罗明富忽然说:“浩娃,你那句话,爸记一辈子。”
罗浩停住。
罗明富说:“你不是替我还债来的。”
罗浩背对着他,眼眶一下热了。
他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罗家院坝里很热闹。
几个小的围着罗晴问大学是什么样,罗晴故意板着脸说:“等你们考上就晓得了。”
杨春梅坐在灶屋门口剥蒜,脸上还是瘦,但神情比以前安稳。
罗明富少见地没有喝酒,他给最小的孩子夹菜,还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
罗浩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人。
十一个孩子,还是十一个。
过去的苦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他十五岁没读成的高中,永远补不回来。
他那些在工厂里熬过的夜,那些把工资寄回家后自己吃白水面的日子,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可他终于明白一件事。
他不必用恨把自己困死。
也不必用孝顺把自己赔光。
他可以承认自己受过伤,也可以选择不让这种伤继续往下传。
吃完饭,罗晴把一张合影递给他。
照片上,罗家人挤在院坝里,后面是修过的土墙,墙角放着几盆杨春梅种的葱。罗浩站在最边上,肩膀旁边是罗晴,几个小的歪七扭八地比着手势。
罗浩看了很久。
罗晴问:“哥,你笑啥?”
罗浩说:“没啥,就是觉得这次照片里我在。”
罗晴没听懂。
可杨春梅听懂了。
她别过脸,悄悄擦了下眼睛。
罗浩把照片收进钱包夹层。
那里原来放着一张旧纸,是他当年没用上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纸边已经发黄,折痕很深。
他没有扔。
那是他的遗憾,也是他的提醒。
提醒他,别再让家里任何一个孩子,因为大人的执念,失去本该属于自己的路。
后来有人问罗浩:“你还怨你爸吗?”
罗浩想了想,说:“怨过,现在也不是完全不怨。但我不想一辈子只当那个说宁愿没出生的人。”
他说,他还要活。
要挣钱,要读夜校,要把驾驶证考下来,要带杨春梅去城里看一次真正的大医院,要等罗晴毕业当老师,要看几个弟弟妹妹一个个长大。
也许他这辈子起步比别人晚。
也许他的牌一开始就不好。
可他已经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交给那句“你是老大”。
他是罗浩。
是四川一个普通山村里,那个曾经被父亲执念压得喘不过气的长子。
他爱过这个家,也恨过这个家。
他曾经在年夜饭的桌上红着眼说,自己宁愿没出生。
可很多年后,他终于能对自己说另一句话。
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那就别再只为别人的错活着。
他要把自己的日子,一点一点拿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