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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老公每月给320块,十四年后我去找他,村长一句让我瘫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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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7:0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四川
老公每月给320块,十四年后我去找他,村长一句让我瘫坐在地。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二岁,老家在四川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沟沟里。说是山沟沟,其实也不算特别偏,从镇上坐大巴到县城也就一个多小时,但从村子里走到镇上,得翻两座山,走差不多三个钟头。我嫁过去的时候才二十岁,年轻得很,什么都不懂,就觉得赵大山这个人老实,话不多,力气大,能干活,嫁给他应该不会受欺负。

大山家穷,是真的穷。三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屋里头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他妈死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们兄弟姐妹四个拉扯大,大山是老大,底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们结婚的时候,他爹东拼西凑借了两千块钱,办了四桌酒席,就算是把婚事办了。我娘家那边条件也一般,我爹是个石匠,我妈在家种地,家里还有两个弟弟要养活,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嫁妆来。好在我和我妈都实在,觉得只要人好,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刚开始那几年,确实也还过得去。大山种地,我在家喂猪养鸡,日子紧巴巴的,但也没饿着。第一年我生了个女儿,取名赵小禾。大山高兴得很,抱着女儿在院子里转圈,说小禾就是庄稼的意思,庄稼人有了庄稼,日子就有盼头了。

可好景不长,小禾一岁多的时候,大山的爹得了肺病,拖着治了大半年,最后还是走了。老头子走之前拉着大山的手说,老大,这个家交给你了,弟弟妹妹还小,你得撑起来。大山跪在床前哭得跟个孩子似的,答应了。从那天起,我们这个家,就成了大山一个人的担子。

他二弟赵小河那年十七,在镇上念高中,成绩还不错。三弟赵小磊十五,念初中,皮得很,不爱读书。妹妹赵小梅最小,才十二,还在上小学。大山把他爹下葬后,就跟我说,秀兰,我想去外面打工,光靠种地养不活一家人。我说行,你去吧,家里有我。

就这样,大山跟着村里一个包工头去了省城的建筑工地。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背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块干粮,站在门口看着我,半天说了句,秀兰,委屈你了。我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你快走吧,别误了车。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你把小禾带好,再把小河小磊小梅他们几个照顾着,等我赚了钱,回来给你盖新房子。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是当家的女人,不能哭。

大山走了以后,我就像个陀螺一样转起来了。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把猪喂了,鸡放了,然后做早饭。小河小磊小梅还要上学,我得给他们准备午饭带到学校去。小禾还小,离不开人,我就用背带把她背在背上,该下地下地,该挑水挑水。那时候村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要去村口的井里挑,一担水七八十斤,我一天得挑四五趟。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痂又磨破,反反复复的,最后那一片肉都硬了,摸着跟树皮似的。

大山第一个月寄回来三百二十块钱。他在信上说,工地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挣八百多,留下基本开销,剩下都寄回来。他说三百二,是个整头,让我省着点花,把孩子们照顾好。我拿着那张汇款单,手都在抖。三百二十块钱,在那时候不算少了,但要知道,我们家里五口人要吃要喝,小河的学费一学期就要一百多,小磊和小梅的加起来也差不多两百,再加上柴米油盐、化肥农药、人情往来,这点钱根本不够用。

我没办法,只能自己想办法。我把我妈陪嫁的那对银镯子拿去镇上卖了,换了八十块钱。又把家里的两只老母鸡卖了,凑了三十多。我把屋后那块荒地里种上了菜,白菜萝卜辣椒茄子,什么好种就种什么。我还跟村里刘婶学了编竹筐,赶集的时候拿到镇上去卖,一个能卖两三块钱。就这样一分一厘地攒,日子总算勉强撑下来了。

那时候最怕的就是生病。偏偏小禾体质不好,三天两头感冒发烧。村里的赤脚医生姓周,看一次病收五块钱,药钱另算。有一回小禾烧到四十度,人都烧迷糊了,我抱着她连夜往镇上卫生院跑。山路不好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就举着个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了卫生院,医生说再晚来一个小时,孩子脑子都要烧坏。我坐在走廊的凳子上,抱着小禾,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那一次花了两百多,是大山寄回来的大半个月的钱。我心疼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但看着小禾慢慢好了,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小河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名牌,但在我们村里也是头一份。通知书送来的那天,全村都轰动了,村长刘长贵还专门提了两瓶酒来道喜。可高兴归高兴,学费是个大问题。一年要三千多,加上生活费,少说也得四五千。我把这事儿写信告诉了大山,大山回信说,让小河去读,钱他来想办法。过了几天,汇款单来了,上面写着三千二百块。我拿着那张汇款单,心里又酸又疼。我知道大山在工地上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寄回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拿血汗换的。

小河去省城上学那天,我给他煮了二十个鸡蛋,又把家里仅有的两百块钱塞给他。他说嫂子,这钱我不能要,你和大哥已经够苦的了。我说你拿着,穷家富路,到了学校别让人瞧不起。他眼圈红了,说嫂子,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报答你和大哥。我说别说这些,你把书读好就行。

小河走了以后,家里就剩小磊和小梅了。小磊不爱读书,初中毕业就不想上了,说要去打工。我劝他好歹把高中读完,他不听,说读书没用,不如早点出去挣钱。大山在电话里骂了他一顿,他还是不听。最后没办法,只好随他去了。小磊十七岁那年跟着村里人去广东进了电子厂,一个月能挣一千多,除了留几百块零花,剩下的都寄回来,也算帮了大忙。

小梅倒是听话,书也读得进去,一路读到了高中。她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基本上不怎么花家里的钱。我常跟她说,小梅,你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一个,你大哥大嫂再苦再累,也要供你读大学。她说大嫂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将来挣了钱,第一个给大嫂买件好衣裳。我听了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些年的苦没白吃。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春去秋来,花开花落。大山的汇款每个月准时到,雷打不动都是三百二十块,偶尔过年过节会多寄一点。刚开始那些年,我还经常给他写信,说说家里的情况,小禾长高了多少,小梅考试考了多少分,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他也回信,信很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无非是“一切都好,勿念,省下钱给孩子们花”之类的话。后来村里通了电话,写信就少了,偶尔打个电话,也说不了几句,他总是匆匆忙忙的,说工地上忙,要干活了。

头几年他还回来过年,腊月二十几到家,正月初五就走了。每次回来都瘦一圈,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刮火柴。我看着心疼,给他炖鸡炖肉,他总说留给孩子们吃,自己在外面吃得饱。有一年他回来,我发现他右手的小指伸不直了,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在工地上被钢筋砸了一下,已经好了。我不信,拉着他的手看,指甲盖是黑的,指关节肿得老高,一碰他就皱眉。我说你去医院看了没有,他说看啥医院,工地上的老张给敷了点草药,过几天就好了。我眼泪掉下来,他反倒笑我,说哭啥,又不疼。

但过了几年,他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开始是一年一次,后来两年一次,再后来三四年才回来一趟。每次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都说忙,说工地上工期紧,走不开,等干完这个工程就回来。我问他在省城到底在做什么,他说就是工地上干活,和以前一样。我说那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带小禾去看看你。他说工地环境不好,灰大,孩子来了不方便,等他把新房子盖好了再接我们过去。

新房子的事他提过好几次。有一年他说工地上的老板对他不错,说要帮他介绍个好活,干几年就能攒够盖房子的钱。又有一年他说认识了个朋友,合伙搞了个小工程,要是搞成了,回来盖两层小楼。我听了心里是高兴的,但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山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好像藏着什么事,又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村里人有时候也会说闲话。刘婶有回偷偷跟我说,秀兰,你们家大山在外面这么多年,你就不怕他在外面有人?我说刘婶你别瞎说,大山不是那种人。刘婶撇撇嘴说,男人嘛,在外面时间长了,哪个把持得住?你别太死心眼了。我没接话,心里却不是滋味。说实话,这种事我不是没想过,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就会冒出这些念头来。但每次一想,就又摇摇头把它赶走。大山不是那种人,他不是。

我相信他,但又怕自己信错了。这世上很多东西就是这样,你越是在意,就越容易疑心,越疑心,就越痛苦。我不想痛苦,所以我选择相信。这种相信,与其说是对大山的信任,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保护。如果不相信他,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小禾、供着弟弟妹妹,图什么呢?

小禾慢慢长大了,出落得跟她名字一样,像株禾苗似的,清清爽爽的。她学习成绩不好不坏,初中毕业考上了县城的高中,但读了两年就不想读了,说想出去打工。我不同意,她就跟我犟,说家里又不富裕,她早点出去挣钱,也能帮衬一下。我说你爸每个月寄钱回来,够花的,你把书读完。她说妈你别骗我了,爸每个月就寄那三百二十块,够干什么的?这些年要不是你种菜编筐子,要不是小磊叔寄钱,我们早就饿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看在眼里。我说你爸也不容易,他在外面打工,风吹日晒的……小禾打断我,说妈,你别替他说好话了,我同学她爸也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寄两千回来。我爸呢?三百二!这些年从来没涨过,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就算在工地搬砖,现在一个月也能挣五六千,他寄三百二是什么意思?

我被问住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是啊,大山的汇款为什么一直是三百二十块?十几年了,一分钱都没涨过。现在外面的工资都涨了多少了,村里出去打工的,哪个不是一个月寄一两千回来?就连小磊在广东的电子厂,现在一个月也能挣四千多,每个月寄两千回家。大山比他早出去十几年,怎么会越挣越少呢?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恍惚了,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我给大山打电话,他没接。发了条短信过去,问他最近怎么样,工资够不够花,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家里说。过了两天他回电话了,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说最近在忙一个工程,天天加班,等忙完这阵子再说。我问他在哪里干活,他说还是在省城,还是老地方。我说我想去看看他,他犹豫了一下,说行,等忙完这阵子,他来接我们。挂了电话,我心里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小禾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去了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一个月能挣一千八,吃住都在店里。她每个月给我寄八百块,自己留一千。我说你不用寄那么多,我在家花不了什么钱。她说妈你拿着吧,别老省着了,该吃吃该喝喝。我心里又酸又暖,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小梅考上了师范大学,在省城,跟小河当初一个学校。通知书拿到那天,我给大山打电话,一直没人接。打了三天才打通,他听到消息也没显得多高兴,就说知道了,让小梅好好读。我说学费要四千多,加上生活费,一年得小一万。他说他会想办法,让我别操心。过了几天,汇款单来了,上面写着一万块。我拿着那张汇款单,手抖得比当年还厉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一万块,他哪来这么多钱?三百二十块一个月攒下来的?不可能。他一定是借的,或者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那一年我四十七岁,大山比我大三岁,五十了。他在外面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五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一个人在省城,我带着女儿在乡下。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几百公里的路,而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墙。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了解他了,也越来越怕去了解他。

小梅去省城上学以后,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小磊在广东安了家,找了个当地的女孩子结了婚,不太回老家了。小河的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了,在一家建筑公司当技术员,听说干得还不错。他经常打电话回来,跟我聊几句,每次都问我嫂子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好着呢,你不用担心我,好好工作,赶紧找个对象。他就笑,说嫂子你别催我,缘分到了自然就来了。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就会想起大山。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风呼呼地吹,他的背又宽又厚,像一堵墙,让我觉得特别安全。想起小禾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急得满头大汗,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他一个大男人竟然哭了。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回头看我,说秀兰委屈你了,他那眼神里有愧疚、有不舍、有承诺,还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十四年了,我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头发白了吗?他的腰弯了吗?他的手还是那样厚实有力吗?他是不是还穿着我给他做的那双布鞋?那鞋早就该烂了,他大概早就不穿了吧。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的心,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梅上大学第一年的寒假没回来,说在省城找了份家教,想多挣点钱。我嘴上说好,心里却空落落的。过年那天,我一个人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大山以前最爱吃这个。我给大山打电话,他没接。发短信,也没回。我又给小河打,小河接了,说在加班,忙得很,说了几句就挂了。我端着那碗饺子,坐在门口,看着远处山头上别人家放的烟花,一口一口地吃,吃着吃着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恨起大山来。不管他在外面做什么,过年了,连个电话都不打回来,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他到底还记不记得家里有个等他的人?

年后没多久,小河突然打电话来,说嫂子,你跟大哥最近联系过没有?我说没有啊,怎么了?小河迟疑了一下,说大哥的工地好像出了点事,具体的他也不太清楚,是从一个老同事那里听说的。我一下子就慌了,问他到底是什么事,严重不严重。小河说嫂子你别急,我帮你去看看。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我把大山寄回来那些年的汇款单翻出来,一张一张地看,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十四年的,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是三百二十块,字迹从早年的工整到后来的潦草,但数字从来没变过。我突然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汇款单上的地址前后换了好几个,最早的是省城北郊一个建筑工地的地址,后来换成了城南,再后来换成了城东,最后这几年的地址是省城一个叫翠屏路的地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去省城找他。我不等他了,我自己去。

我去镇上坐大巴,颠簸了四个多小时到了省城。这是我头一回来省城,出了车站就懵了,满大街的车和人,高楼大厦密密麻麻的,我站在那儿都不知道往哪儿走。我拿出大山汇款单上的地址给一个拉客的面包车司机看,他看了看说,翠屏路啊,在城南那片,老远了,打车过去要七八十。我说我坐公交行不行,他说行是行,得倒三趟车,你一个外地人估计找不着。我一咬牙,打了车。

到了翠屏路,我傻眼了。这地方不像是工地,倒像个老居民区,两边是那种七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灰扑扑的,很多窗户都破了也没人修。路边的垃圾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酸臭味。我沿着路一家一家地找门牌号,最后在一个巷子口找到了那个地址——翠屏路187号。那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一楼有几个铺面,一个修自行车的,一个小卖部,还有个理发店,都破破烂烂的。

我上了二楼,楼道里的灯是坏的,黑漆漆的,我摸着一面墙往前走。走廊尽头有扇门,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是那种集市上几毛钱一张的红纸福字,已经掉了一个角。我深吸一口气,敲门。没人应。我又敲,还是没人。门没锁,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

屋里很小,大概就二十来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角的塑料盆里堆着没洗的衣服。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饭盆,一双筷子,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酒,最便宜的那种散装白酒。窗户开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窗帘被吹得啪嗒啪嗒响。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我看清了,是一张照片,我们全家福的合影,还是那年小禾三岁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大山抱着小禾,我站在旁边,三个人都傻乎乎地笑。

屋子里的东西虽然旧,但每样都摆放得很整齐,一看就是个很自律的人住的。地上的灰扫过了,搪瓷缸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就连那半瓶酒都用抹布包着瓶身,怕落灰。我站在屋子中间,慢慢扫视着这个狭小的空间,突然注意到桌子下面压着的一沓纸。我蹲下去抽出来,是一沓汇款单的存根,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着。我解开橡皮筋,一张一张地翻,日期从第一年开始,一直到最近,每张都是三百二十块,和寄回家的一模一样。存根上的签名都是大山的字迹,歪歪扭扭地写着“赵大山”三个字。

我把存根放回去,坐在床沿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这就是大山十四年来住的地方,这就是他每个月省出三百二十块寄回家的地方。他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年?两年?还是更久?他为什么不租个好点的房子?他挣的钱到底去了哪里?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却找不到答案。

我决定去找村长。大山在省城这么多年,村里应该有人知道他的情况。我想起村长刘长贵,他儿子也在省城打工,说不定能打听出点什么来。我出了那栋楼,在巷口买了碗面吃,边吃边给刘长贵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我说长贵叔,我是秀兰,我在省城找大山呢,您知不知道他在哪儿?刘长贵那边半天没说话,沉默得让我心里发毛。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秀兰,你到省城了?我说是,在大山的住处呢,但他不在。刘长贵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到大门口等我,我让人来接你。

接我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骑个电动车,把我带到了一个小区门口。刘长贵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坐在花坛边沿上,手里夹着根烟,脸上的表情有点不对劲。我说长贵叔,大山到底在哪儿?他出什么事了?刘长贵把烟掐灭在地上,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复杂情绪。他说,秀兰,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个事,你听着,别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我说长贵叔,你说吧,我听着。他说,大山不在工地了,他三年前就不在了。我脑子嗡地一下,第一反应是他死了。我说不在了?什么意思?什么时候的事?刘长贵说你别急,我说的不在,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从工地上退下来了,因为身体不行了,腰上受了伤,干不了重活了。他现在不在省城,在城南那边的疗养院里,是政府办的,专门照顾那些工伤后没人管的人。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回家?他腰伤了为什么不回家?刘长贵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他说秀兰,接下来的话我说了你别受不住。大山不回家,是因为他怕拖累你。他伤得很重,腰上的骨头断了,做了两次手术,还是没完全好,现在下半身基本上没什么知觉了,大部分时间都坐轮椅。

我听到这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我说不可能,他前阵子还给我打电话了,还说在忙工程,还说等忙完了来接我。刘长贵低下头,说电话是他让小河打的,他知道你在家等着急了,就让小河帮忙打个电话安慰你一下,说话的声音也是他教的。其实大山那会儿已经在疗养院了,他让你别担心,说他挺好的,其实就是不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说那汇款呢?每个月寄回家的三百二十块呢?刘长贵说,那是他工伤的补贴,每个月政府给他发一千多块,他留三百多当生活费,剩下的都寄回家,一分不动。他说这是他能给家里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他不能让你们娘俩饿着,不能让小梅上不了学。他说秀兰嫁给他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他不能再让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了。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在我心口上,砸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起大山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一切都好”“别担心”“工地忙”,每一个字都是假的,可每一个字后面都是真的。他不是不想回家,他是不敢回家,他怕我看见他坐轮椅的样子,怕我嫌弃他,怕成为我的拖累。这十四年的三百二十块,不是他不想多寄,是他只能拿出这么多。他把他能给的都给了,连自己的身体都搭进去了,最后只剩下这点念想了。

刘长贵说,秀兰,你要去看看他吗?他在城南的荣康疗养院,离这儿大概三十公里。我说去,当然去。

去的路上,刘长贵把我知道的和不知道的都说了。他说大山这些年干过很多活,最早在工地搬砖扛水泥,后来经人介绍去了一个建筑公司的仓库看货,每个月有一千多的固定收入。他想多挣点钱,就又去接了个搬运的活,白天看仓库,晚上去货场搬货,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就是在那个货场上,有一天晚上,他在搬一捆钢筋的时候,架子突然垮了,好几吨重的钢材砸在他腰上,直接把他压在了地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腰椎骨折,脊髓损伤,怕是站不起来了。

工头跑了,货场的老板说那是临时工,不算工伤,只赔了五千块钱就不管了。大山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后来是村里的一个老乡在民政局上班,帮他申请到了工伤补贴和疗养院的床位,才算是有了个落脚的地方。但那种补贴能有多少呢?一个月一千多块,在省城连房租都不够,更别说治病的钱了。大山申请到了疗养院后,就把租的房子退了,搬到疗养院住,这样省下的钱就可以多寄点回家。

我问刘长贵,小河小磊小梅他们知道吗?刘长贵说,小河是知道的,他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偶尔去看看大山。小磊可能也知道一些,但具体的不太清楚。小梅不知道,大家都瞒着她,怕她分心,影响学习。

我听了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小河知道,却不告诉我。他和他大哥一起瞒了我三年。我想到每次打电话,小河都说“嫂子你别担心,大哥挺好的”,心里就像被人捅了一刀。但我又怪不了他,他是听大山的话,大山不让说,他不敢说。他们都在保护我,也在保护大山最后的自尊。

荣康疗养院在城南的一片老城区里,不大,院子里种了几棵梧桐树,房子是那种两层的旧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刘长贵带我进去,跟门卫打了个招呼,直接领我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有股消毒水的味道。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口,刘长贵停下来,指指虚掩的房门,低声说,就是这间,你自己进去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忽然不敢推了。我害怕,害怕看到大山的样子,害怕他看到我突然出现时的反应。我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深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慢慢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说是坐,其实更像是半靠半躺,背后的枕头叠了好几个,把他的上半身撑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病号服,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腿盖着被子,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整个人的状态让我一眼就看出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赵大山了。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锁骨下面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显着,手指又长又细,骨节分明,像冬天里落光了叶子的树枝。

他的面前放着一本书,是那种很旧很旧的武侠小说,封面都没了。他低着头在看,但明显不是真的在看,因为他的眼神空空的,显然在想别的事情。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的嘴唇在哆嗦,手也在哆嗦,书从手里滑落,掉在了被子上。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足足有十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然后大山的眼眶红了,泪水顺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淌下来。他慌忙用手去擦,手却抖得厉害,擦了半天也擦不干净,最后他干脆用被子捂住了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看见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被子下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把钝刀一样,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瘦如柴,我握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大山,我来了。

他不说话,被子捂着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说大山,你别捂了,让我看看你。

他还是不动,但我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那种力度不像是一个瘦弱病人能发出来的,带着绝望和愧疚和思念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感,全部传递到了那只手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慢慢放下了被子。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纵横,鼻涕糊了一脸,看上去狼狈极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两个字,秀兰。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玻璃上磨。他叫完这声秀兰,眼泪又下来了,他说秀兰,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不是让……我不让任何人告诉你吗?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找到的,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老牛,看着自己犁了一辈子的田地,满眼都是眷恋和无奈。

我把手抽出来,去擦他脸上的泪,他躲了一下,说秀兰你别碰我,脏。我说脏什么脏,你是我男人,我给你擦擦脸怎么了?他不躲了,但还是把脸偏到一边去,好像不好意思让我看似的。我把他脸上的泪和鼻涕擦干净,又把他的头发拢了拢,问他,腰还疼不疼?他摇摇头,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我说你骗谁呢?伤了骨头能不疼?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被子上,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楼下有人在外放收音机,放着什么戏曲,声音远远的,听不太真切。

我说大山,你为什么瞒着我?

他不说话,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我说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每次给你打电话你都说在忙,我心里有多难受?过年你都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包饺子,包的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那个,我吃了满满一碗,吃着吃着我眼泪就下来了。我那天晚上我就想,赵大山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恨你,我恨得咬牙切齿的,可恨完了我又想你,我想你要是真不要我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山听着,眼泪又下来了,流得更凶了。他说秀兰,我没不要你,我没在外面有人,我这辈子就你一个,我赵大山对天发誓。

我知道。我说,我现在知道了。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受伤了,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我还能不来看你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王秀兰嫁给你赵大山,是图你钱还是图你什么?我图的是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你坐在轮椅上也好,你躺在床上起不来也好,你还是赵大山,还是我男人。你想一个人扛着,你想把苦都自己受了,你以为这样就是为我好,可你想过没有,你瞒着我骗着我,让我一个人在家猜来猜去,那才叫对我不好,那才叫让我难受。

大山抽泣着说,我不想拖累你,秀兰,我是个废人了,我什么都干不了了,我连路都走不了,我拿什么养活你?我连给你端杯水都端不了,我还是个男人吗?我想给你盖新房子,我想让你过好日子,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我连给你寄三百二十块钱都费劲,我还有什么脸见你?

我说三百二十块怎么了?三百二十块我也把女儿养大了,我也把小梅供上大学了,我也把日子过下来了。你以为光靠你寄回来的那些钱就够了?不够,远远不够。可我挺过来了,靠着种菜、编筐子、卖鸡蛋,靠着小磊从广东寄回来的钱,靠着小禾在县城打工寄回来的钱,一年一年的,也过来了。我从来都没怨过你寄的钱少,我只怨你不回来看我,不跟我说话,不让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钱多钱少,日子总是要过的,过得苦一点我也认了,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在一起,再苦的日子我都愿意过。

大山听着,哭得说不出话来。他用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倾过身子抱住他,把他的头搂在怀里。他瘦得不像话,脑袋靠在我肩上硌得我生疼,但我抱得很紧很紧,好像怕他跑了一样。他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衣领,热热的,一滴一滴,像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和心酸,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们就这样抱着哭了很久,把十几年的眼泪都哭干了。后来他慢慢不哭了,我也不哭了,就那么静静地靠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被子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门口。收音机里的戏曲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窗户飘上来,带着葱花炝锅的香味,有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息,让人觉得这日子再怎么难,也还是有滋有味的。

大山慢慢讲起了这些年的经历,有些事情是刘长贵没告诉我的,有些是他心里藏了十几年没说出口的话。他说他刚到省城那几年,是真的想多挣点钱,拼命地干活,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班夜班连着上,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拼命三郎。他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想着苦个三五年,攒够钱就回家盖新房子,然后再也不出来了,就在家种地,陪我和小禾过日子。

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爹生病那会儿欠了不少债,他一出来,债主就找上门来了,他不想让我知道,就悄悄把债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每个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还债。那些债还了三年多才还清。还清了以后,小河的学费又成了问题,他咬牙继续省吃俭用地干。小河毕业以后,小梅又上了大学,他的腰已经开始疼了,但不敢停,也不能停,一停下来小梅的学费就没了着落。

他的腰伤其实不是突然砸出来的,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在工地上搬了那么多年的重东西,腰早就有了毛病,他一直忍着,疼了就贴膏药,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就吃止疼药。后来去了货场搬货,那活儿更重,一捆钢筋少说一两百斤,一个人扛着上货下货,一晚上要搬好几十吨。那时候他的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但货场是按件计费的,搬得越多挣得越多,他不舍得歇,咬着牙继续搬。

出事那天,他其实已经连续干了十几个小时的活。白天在仓库看了一天货,晚上又去货场搬钢筋,连饭都没顾上吃。搬到最后一批的时候,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架子倒了,上面的钢筋全砸了下来。他说那一刻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这辈子完了。

他说的很平静,语气淡淡的,好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出来,每一个字后面都是他这些年扛下来的苦和难。他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事实,仿佛这些事情本就是他的命,他只是在照单全收。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难受,我宁愿他哭,宁愿他骂,宁愿他发泄出来,可他就是没有,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管心里多苦,脸上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说大山,你还记得你走的那天早上吗?你站在门口跟我说,秀兰委屈你了,你说等你赚了钱回来给我盖新房子。你还记得吗?

他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我说新房子我们不盖了,你回来了就好。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很久很久,才用那种极轻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秀兰,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乡下,就在疗养院陪着大山。医院的陪护床很小,窄得翻不了身,但我觉得踏实,比过去十四年里任何一个夜晚都踏实。大山睡在旁边的床上,呼吸声很重,大概是身体不舒服,翻来覆去了好几回。有一回他翻了个身,不知道是做噩梦还是怎么的,突然喊了一声秀兰,声音大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我赶紧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说我在呢,我在这儿呢,你睡吧。他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均匀了。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我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抓住了我的手,然后就再也没有松开。我就那么站着,让他握着我的手,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手臂酸得受不了了,才搬了把椅子坐到他床边,趴在床沿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大山醒了以后看到我的手还在他手里攥着,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赶紧松开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把手缩回了被子里。他那个样子让我又心疼又想笑,我说攥了一晚上了,现在倒不好意思了。他的脸红了,说是真的吗?我说可不是真的,你昨晚喊我名字,整栋楼都听见了。他更不好意思了,把脸转到一边去,嘟囔着说我没喊。

我说大山,我要留在省城,不回去了。

他急了,说不行,你回去,家里还有事呢,还有地要种,还有鸡要喂,你不能待在省城,省城什么都要钱,你在这待着我也养不起你。

我说地我已经租给隔壁老王家了,鸡也送人了,小禾在县城上班,不用我操心,小梅在学校好好学习也不用我操心。我要留下来照顾你,你一个人在疗养院我不放心。

他说有什么不放心的,这里有人管饭,有人打扫卫生,我在这儿好着呢。你回去,你回去过你的日子,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我说什么叫耽误功夫?我照顾我男人怎么就耽误功夫了?赵大山我跟你说,你别想把我赶走,我来都来了,就不走了。你要是不让我留下来,我就在这门口打地铺,反正我也不回去。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心疼,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别过头去,我看到他的眼角又湿了。

我在省城留了下来。刚开始确实很难,我在疗养院附近租了个小单间,比大山原来那间还小,但便宜,一个月三百块钱。白天我去疗养院照顾大山,帮他擦身子、按摩腿、喂饭,晚上去附近的一个小饭馆洗碗,一个月挣一千二。后来小禾知道了,在电话里哭了一场,说什么都要来省城。我说你别来,你好好上班,妈这儿没事。她说不放心,非要来,我说那等你攒够了钱,想来再来。她说妈你别管钱不钱的,我就想你和爸。我说你别急,等妈把这边安顿好了,你再来。她这才勉强答应暂时不来,但每个月多寄了五百块给我,我说不用,她说妈你要是不要我就亲自送过去,我只好收下了。

小河来了疗养院,看见我在给大山喂饭,站门口愣了半天没进来。他进来以后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跟他说话他也支支吾吾的。后来我把他叫到楼下的院子里,问他,小河,你瞒了我三年,你心里过意得去吗?他眼圈红了,说嫂子,大哥不让我说,我……我说你大哥不让你说你就真不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家等了他多少年?你知不知道我天天盼着过年,就因为他以前说过年能回来,可年年来年年不回,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小河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说算了,说这些也没用了,都过去了。以后你大哥的事你不能再瞒我,有什么都要告诉我,行不行?小河点头,说嫂子你放心,我再也不瞒你了。

小梅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放暑假回来,找不到我了,打电话问小禾,小禾告诉了她。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大嫂你在哪,我说我在省城陪你大哥呢,她说什么大哥,大哥不是在工地上吗?我说你大哥在疗养院,身体不太好,你来了就知道了。她当天就坐车赶了过来,看到大山坐在轮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在大山面前说大哥你怎么了,你怎么成这样了,你不是说你好好的吗,你骗人,你们都骗人。大山摸着她的头,也哭了,说小梅别哭,大哥没事,大哥就是腰坏了,别的都好。小梅说大哥你骗人,你明明就不好,你瘦成这样了还说好,你骗人。她哭了好久好久,最后哭累了,靠在大山的轮椅上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

大山看着小梅,眼眶又红了,他小声跟我说,秀兰,我对不起小梅,她学费都是我用工伤补贴凑的,连个新书包都给她买不起。我说你对不起谁了?你没对不起任何人,你已经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对得起我们的人。

大山又在省城待了一段时间,天天盼着我回去。可我心里清楚,他嘴上说让我回去,其实是不敢面对我,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怕亏欠我太多还不起。他不是不想我留下来,他是不敢想。

有一天,小禾给我打电话,说妈,你干脆把爸接回老家吧,省城毕竟不是咱们的地方,回来我跟你们住。我说你爸那身体,回来医疗条件不好。小禾说那就在老家养着呗,总比一个人在疗养院强,你不是天天说想他吗?回来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我把这想法跟大山说了,大山又是摇头,说不回去不回去,回去干什么,丢人现眼的。我说你回自己家怎么就丢人现眼了,你赵大山这些年给村里人帮过多少忙,谁会说你的闲话?你要是不回去,我一个人也得回去,种地喂鸡过日子,你就一个人在这儿待着吧。他看着我,又不说话了,我知道他心里松动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不理他。

小磊从广东赶回来了,他比上次见面老了,头发也白了不少,手上有烟疤,也不知道是机器烫的还是烟头烫的。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大山正在吃饭,看见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饭盆里。小磊走过去,蹲在大山面前,叫了声哥,声音就哑了。两个人就这么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大眼瞪小眼地看了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最后小磊伸出手,握了握大山的手,大山反握回去,两个人的手都枯瘦如柴,握在一起的时候骨头硌骨头,可谁都没有松开。

小磊说大哥,你跟我回家吧,我在广东那边厂子里有宿舍,虽然挤了点,但能住下。你也该歇歇了,这些年你受的苦,我和小河心里都有数。

大山摇摇头,说不去,广东太远了,不方便。

小磊说那回老家?我也把工作辞了,咱们兄弟几个回去,把老房子翻修一下,种种地,养养鸡,日子总能过。

大山低着头,不吭声。

我说小磊你别逼你哥了,让他自己想。

那天晚上,大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听见他在叹气,一声接一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落在我心上。我说大山,你在想啥?他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你说我回去了能干什么?我连路都走不了,连桶水都提不动,我回去就是个废物。我说谁说你是废物了?你是我男人,是小禾她爸,是小梅小磊小河的哥,就凭这些,你回家了就有用。种不了地就不种,提不了水我提,洗衣做饭都有我,你就在家好好养着,想看报看报,想听戏听戏,想跟人唠嗑就出来跟人唠嗑,这不比在这儿强?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接着说,大山,咱们结婚二十多年了,我在家等了你十四年。这十四年里,我种过地、喂过猪、编过筐子、卖过菜,我一个人挑水把肩膀磨成树皮,我一个人带小禾看病跑十几里山路,我一个人过年吃饺子吃到哭。我没有怨过你,真的,从来没有。因为我知道你在外面比我更苦,你受的那些罪,你从来不跟我说,但我心里都明白。现在你受伤了,该我照顾你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像你当初挣钱养家是天经地义一样。你要是因为这个不让我照顾你,不让我跟你在一起,那你就是看不起我。

大山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说秀兰,我没有看不起你。我说那你就跟我回去。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回去那天,是小磊找了一辆面包车来接的。小河请了假来帮忙,小梅也来了,小禾也提前从县城赶到了老家。一家人齐了,整整齐齐地站老房子门口等着。小禾看见面包车停下,飞奔过来,大山在车上坐着,摇下车窗玻璃,小禾喊了声爸,眼泪就下来了。大山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说你瘦了,小禾哭着笑,说爸你才瘦了呢,你比上次我见你瘦多了。大山说上次那是几年前了,能一样吗?小禾说不管几年你都是我爸,快回家吧,我给你们做饭吃。

院子里站了好些人,刘婶、老周、隔壁的王婶,还有村里的几个老人,听说大山回来了,都过来看看。大山被抬下车的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惋惜,但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刘婶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是个好样的,大山有你这个媳妇是他的福气。我说刘婶你别这么说,他能有今天,都是为这个家。刘婶眼圈红了,说谁家男人不是这样呢,都是为了家,苦了自己。

我把大山推进了屋里。十四年了,他还是头一回看见老房子现在的样子。墙还是那三间土坯墙,但我在他走后的第五年找人重新粉刷了一遍,看起来白净多了。窗户换了新的玻璃,屋里添了张饭桌,几把凳子,虽然还是简陋,但比当年亮堂了不少。院子里的葡萄架是我自己搭的,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荫凉。鸡圈里的鸡正在咯咯叫着,猪圈里空着,因为我已经把猪卖了,但圈还留着,想着要是哪天想养了还能用。

大山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看看这里,摸摸那里,最后停在葡萄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叶子,半天不动。他的背影佝偻得厉害,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空空荡荡的。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照在他身上,光斑跳跃着,像金色的蝴蝶。我站在屋檐下看着他,鼻子酸酸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就像飘了十几年的船终于靠了岸,虽然岸还是那个破旧的岸,但它是我自己的岸。

我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大山,到家了。

他点点头,声音有点哑,说,到家了。

后来的日子,我们过得简单而平静。每天早上我起床做饭,大山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的鸡跑来跑去。吃完早饭我推着他在村里转转,晒晒太阳,跟村里人聊聊天。下午他午睡一会儿,我就在院子里做点针线活,或者去菜地里摘点菜。晚上吃完晚饭,我陪他看会儿电视,他看什么我就看什么,有时候看着看着他就睡着了,头歪在轮椅上,嘴巴微微张着,像个孩子一样。我就把他推到床边,费好大的力气把他弄到床上去,给他盖好被子。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攥在手心里,和那晚在疗养院一样,攥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小禾在县城辞了工,回来跟我们一起住,在镇上找了个活干,虽然工资少了点,但能每天回来。小梅周末从学校回来,给她大哥讲故事,讲她学的东西,讲学校里的趣事,大山听着听着就笑,笑着笑着就睡着了。小河经常打电话回来,问大哥的身体怎么样,还说等他攒够了钱,回来给老房子翻新一下,让大哥住得舒服点。小磊每个月寄一千块钱回来,说让给他大哥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大山有时候还是会难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看着远处的山不说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是个废人,在想拖累了我们。每次他这样,我就走过去,什么都不说,就搬个凳子坐在他旁边,他发他的呆,我做我的针线。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就会慢慢伸过来,握住我的手,紧紧的。那一刻我知道,他的心里话都在这个动作里了,他不需要说出口,我都能懂。

有一天下雨,雨下得很大,我和大山坐在堂屋里听雨。雨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院子里的葡萄架上水珠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大山忽然说,秀兰,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天下雨吗?我说记得,下得比这还大,西边的桥都给冲断了,咱们的酒席差点办不成。他说对,那天我以为你爹不会让你嫁过来了,你爹说嫁,嫁,下刀子也得嫁。我笑了,说你爹也是个倔脾气。大山也笑了,说两个倔脾气凑一块儿了,生的女儿脾气也好不到哪去。我说小禾脾气像我,又倔又犟,但心眼好。大山说像你好,像你好,像你啥都好。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大山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芒,他说秀兰,谢谢你。我说谢我什么?他说谢谢你等我,谢谢你不嫌弃我,谢谢你把我带回来。我说你别瞎说,你是我男人,我等你应该的,你在外面打拼也是为了这个家,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他说不是的,秀兰,我知道这些年你吃了很多苦,我一个人在省城的时候,每次想到你在家里一个人又要带孩子又要种地,我就恨我自己没本事,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我说大山,过日子不是什么好不好的,日子就是日子,有甜有苦,有酸有辣,酸甜苦辣都尝过了,才算过日子。你觉得你亏欠我,可我觉得你已经把你最好的一切都给了我。你不是给我寄了十四年的三百二十块吗?那三百二十块,不是钱,是你在外面十四年的命,是你十四年如一日的念想,是你赵大山对这个家对这个女人的心。三百二十块,再多就假了,再少就轻了,三百二十块刚刚好,正好装得下一个人十四年的全部良心。

大山听了,久久没有说话。雨声哗哗哗的,填满了整个院子。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掌心是热的,即使瘦成了这样,他的手掌还是有温度的。那温度从他的手心传到我的手心,再传到我全身,让我觉得这个雨天不冷,这个家不冷,这个世界不冷。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可白开水最解渴,最养人。大山的身体虽然没有明显的好转,但心情好了很多,吃得比在疗养院的时候多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村里的老周每个月来看他两次,给他做点简单的康复按摩,说虽然站不起来了,但肌肉萎缩得慢一点也是好的。刘婶隔三差五地过来串门,给我带点她自己做的豆腐乳、辣椒酱,跟大山唠嗑,说说村里的新鲜事。大山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脸上的笑容多了,笑起来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秋天的菊花。

我有时候在想,什么是幸福?以前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幸福就是有钱,盖上两间新瓦房,过年的时候能穿上一件新衣裳。后来大山出去了,我觉得幸福就是他平平安安地回来,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吃顿饭。现在大山回来了,虽然他站不起来了,虽然他每个月只能靠着工伤补贴和小磊小禾的接济过日子,但我反而觉得踏实了。因为人回来了,心也回来了,十四年的分离终于结束了,剩下的日子不管多短多长,都是我们自己的了。

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的,树下老人们还是喜欢聚在那里打牌下棋。我有时候推着大山去那里坐坐,他就跟那些老人们下下棋,走得很慢,经常输,但他笑得开心。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虽然是苦了点,累了点,但苦里也有甜,累里也有乐,就像庄稼地里的谷子,经过风雨的吹打,经过日头的暴晒,最后才能结成饱满的穗子。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样吗?年轻的时候盼着以后会更好,年老了才知道,好与不好都是过出来的,不是盼出来的。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心在一处,再苦的日子也能熬出甜味来。

大山偶尔还会提起那三百二十块,说秀兰我亏欠你了,你应该过得更好的。我就笑,我说赵大山你可真是个死脑筋,你要是每个月寄个千儿八百的回来,我还得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抢银行了呢。三百二十块,不多不少,刚刚好够我知道你每个月还活着,还惦记着家,这就够了。你不要觉得亏欠我,这十四年我虽然一个人在家,但我心里装着你,就觉得日子有盼头。有盼头的日子就不是苦日子。

大山听到这里,眼睛里又有泪光在闪。他擦了擦眼睛,看着远处绵延的群山,很久很久,才慢慢地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他说秀兰,这些年我没有给你的,下辈子还你。我说别说什么下辈子,这辈子还没过完呢,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你先把这辈子的日子给我好好过了。

他笑了,我也笑了。

夕阳斜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黄色。葡萄架上挂着一串串青青的葡萄,再过一个月就熟了。鸡圈里的母鸡咯咯叫着,大概是要下蛋了。远处传来谁家狗叫的声音,还有女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慢慢飘散。

这就是日子,平凡的日子,普通的农家日子。在这平凡和普通里,有三百二十块的故事,有十四年的等待,有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守候,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家的担当。这些都不惊天动地,也上不了什么新闻头条,但它就是生活本身,是我们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日子。

而这样的日子,不管多难,都值得好好过下去。

作者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拟演绎成分,请认真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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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8:54 | 显示全部楼层 | 来自四川
哦有点用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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