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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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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到阿联酋工作3个月,有次不小心摘下阿拉伯女子头纱,她给了我两个选择
我这件事憋了很多年,讲出来也不算光彩。
我叫周成,今年四十六岁,川南青溪县人,早些年在镇上修鞋,后来跟着熟人到了阿联酋,在一处工人宿舍旁边摆了个修鞋摊。摊位不大,一张旧桌子,一盏白灯,脚边放着工具箱,锥子、胶水、鞋楦都按顺手的位置搁着。来找我的多是工地上的中国人,也有附近商场的保洁工和送货司机。我的合伙人叫马哈茂德,是个跑快递站的本地人,三十多岁,话少,见人只点头。
我到那边才三个多月,阿拉伯话只会说些买卖鞋子的词,连人家的姓都记不住。马哈茂德看我干活仔细,常把商场里坏了的皮鞋送来,说你慢慢修,钱月底一起算。我那时想着只要熬过一年,回县城给女儿交上补习费,家里那间漏雨的瓦房也能重新翻一遍。谁知道,麻烦先从一条鞋带上找了过来。那天是星期四,商场下午人少,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女人拿着高跟鞋站在我桌前,她的脸被头纱遮住,只露着两只眼睛。
她把鞋放下,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说鞋跟松了,我听懂一半,便伸手比划着让她坐下。鞋跟卡在缝里,我用小钳子夹了几下,女人忽然抬手去捂鞋面,袖口碰到了桌边的胶水瓶。瓶子倒下去,我赶紧起身去扶,肩膀撞到她的手,她脸上的黑纱被我手背带住,往下一滑,露出了半边脸。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我也僵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根鞋带。旁边经过的两个小伙子停了一下,马哈茂德从快递站探出头,冲我喊了句阿拉伯话。那女人低头把头纱重新整理好,拿起鞋子就走。
那天晚上,我没敢收摊。
第二天一早,马哈茂德拿着一张纸来找我,说昨天那个女人叫娜迪娅,是附近诊所的护士,她的哥哥在商场做保安。纸上是她哥哥写的,说我当众碰掉她的头纱,必须给个说法。我说不是故意的,马哈茂德说他知道,可这里的人未必只听故意不故意。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商场管理员来了,旁边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他们让我收拾东西,跟着去办公室。我的手指在工具箱盖上按了好几下,才把扣子扣住。
事情比我想的更麻烦。
办公室里坐着商场经理、娜迪娅的哥哥,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男人,他是娜迪娅的父亲。父亲一直看着我,没有骂,也没有拍桌子,只问我为什么伸手。我把胶水瓶倒下的事说了一遍,经理翻译给他们听,哥哥冷着脸说那也不能碰她的头。马哈茂德替我说了几句,说我在这里干活规矩,平时连女客人的鞋都让她们自己放到桌上。哥哥说规矩是规矩,结果是结果,不能因为他来自外地就算了。经理最后让我交一笔赔偿,还要在商场门口向娜迪娅道歉。
我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连回宿舍的车费也算进去,离赔偿还差一截。马哈茂德说先别急,他可以替我垫,可我知道他自己也有两个孩子,快递站的房租压着他。我说我去借,他没接话,只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我的工具箱上。到了下午,娜迪娅自己来了,她没有坐,只站在桌边看我修一双旧男鞋。她说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去警察那里,把这件事按侵犯处理,另一个是你跟我去我父亲家,当着家里人说清楚,赔偿的事由我来挡。她说得很慢,最后又补了一句,第二个选择不会让你轻松。
她说完就走了。
我那晚给妻子打电话,只说商场出了点麻烦,没敢说头纱的事。妻子问我是不是又跟人争嘴,我说没有,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你在外面别逞能,咱家不缺你这一口气。我挂掉电话后,独自坐在宿舍楼道的台阶上,闻见楼道煤烟味,手上的胶水还没洗净。马哈茂德从下面上来,递给我一杯水,说去警察那边未必坐牢,但商场会把你赶走,回国机票也得自己买。我问他去她家是不是会被打,他说不会,至少她父亲不会,哥哥就说不准。
可谁知,第二天来找我的不只是娜迪娅的哥哥。
商场里有个卖香水的胖老板,叫哈立德,他听说我要去娜迪娅家,便在摊位旁边笑,说中国人手脚快,连女人的脸都想看。我没理他,他又对旁边的人说,这种人不给点颜色,以后谁都敢碰。那天来修鞋的几个工人听见了,有人劝我忍一忍,有人说不能低头,老乡群里也有人发消息,说阿联酋女人的头纱碰不得,真闹大了要坐牢。只有马哈茂德把快递单一张张码好,像没听见一样。
我心里窝着火,偏偏还得给人补鞋。
下午,商场保安把我的摊子围了起来,说有人投诉我态度不好,要求我暂时停工。我说我哪里态度不好,那个保安说你先把昨天的事情解决,再问这个。哈立德站在远处看着,手里捏着一瓶香水,脸上带着笑。马哈茂德走过来替我收桌上的鞋,我说不用你管,他说你先把嘴闭上,别把小事弄成大事。那句话让我更难受,我把锥子拍在桌上,差点扎到自己的手。
那一刻,耳朵里嗡的一声。
当天晚上,娜迪娅又来了,她穿着浅色外套,头纱包得很严,手里拿着一张诊所的工作证明。她说父亲同意第二个选择,但哥哥不同意,商场也不想继续留我。她问我能不能明早跟她走一趟,去她家把事情说完,我问她为什么要帮我。她低头看着那双修了一半的鞋,说这是我父亲的鞋,他上个月摔伤,鞋底开了,别人都不肯修,因为鞋上有泥。我说修鞋不看泥,她说我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想把麻烦压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娜迪娅坐车到了老城区的一栋房子前,门口放着几双旧拖鞋,墙上挂着晒干的布巾。她的母亲开门后看了我一眼,没有请我进去,只让娜迪娅把鞋拿到院子里。我坐在低矮的凳子上补鞋,哥哥站在旁边问我什么时候离开阿联酋,父亲坐在门廊下,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娜迪娅把事情重新说了一遍,她没有替我加一句,也没有把自己被胶水瓶撞到的细节藏起来。哥哥说只要他愿意去警察那里,我就会被带走,父亲却抬手让他别说了。屋里有人端来茶,没人动,杯子放在小桌上慢慢凉下去。
我把鞋底重新粘好,又用线缝了一圈,父亲试着站起来,脚刚落地就皱了眉。娜迪娅问我还差多少钱赔偿,我说不用了,鞋修好就算了。哥哥冷笑,说你倒会装大方,前面碰掉我妹妹的头纱,后面又说不要钱。我的脸一下热起来,问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说要我跪下来认错。娜迪娅说哥哥,别这样,父亲咳了一声,哥哥才往后退。父亲看着我,用翻译软件慢慢说,女人的脸不是给陌生人看的,你没有恶意,可你确实碰到了。马哈茂德在门外等了很久,见我出来,只问了一句,事情完了吗。
我说还没完。
回到商场,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说有人正式投诉,要求我离开摊位。那封投诉信上没有娜迪娅的签名,只有哈立德的名字和三个保安的证词,说我故意拉扯女人头纱,还在店里辱骂顾客。经理问我有没有证据,我说有监控,他说监控只拍到我伸手,没有拍清胶水瓶。马哈茂德说快递站门口的摄像头拍到了全过程,经理却说那是别人的设备,不能算。我的护照在宿舍,工作合同压在中介手里,真要被辞退,连回去都不由我。
那天下午,娜迪娅没有来。
我在商场后门等到天黑,给她发了几条消息,都没有回。马哈茂德说她哥哥把她的手机收走了,父亲病情也不好,家里这两天乱成一团。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快递站有个小伙子给诊所送过药,听到几句。晚上回宿舍后,我看见自己的行李被翻过,床上的衣服堆在一起,工具箱也被挪到了门边。宿舍管理员说有人来找过我,问我在哪儿,他没说是谁。那些天我每天都在商场附近绕,修鞋摊没了,手却总不自觉去摸裤兜里的小钳子。
我差点就买了回国的票。
直到那双鞋又被送了回来。
送鞋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把鞋放在桌上,说这是他外公的,娜迪娅让他送来。鞋底刚粘好的地方被水泡开,针脚也断了几处,我问他什么时候弄成这样,他摇头说不知道,只说姐姐叫我来。鞋里夹着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翻译过来的话,明天早上到诊所后门。我把纸折起来放进工具箱,男孩已经跑远了。那张纸后来不见了,我翻遍了床底和行李袋,也没有找到。
第二天早上,诊所后门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娜迪娅站在车旁,脸色很疲惫。她说父亲昨夜突然喘不上气,被送进了医院,哥哥去办手续,家里没人能证明她昨天在商场。她把一个塑料袋递给我,里面是那双旧鞋,还有一张商场监控的备份光盘。她说这是她从保安室拿出来的,不能让哥哥知道。我问她为什么冒这个险,她说如果你被赶走,哈立德会把事情说成另外一个样子。
她把选择重新摆到了我面前。
她说你可以拿着光盘去警察那里,证明自己没有故意碰她,商场会有人替你作证,但我哥哥可能会因此坐牢,因为那封投诉是他让人签的。她又说,你也可以把光盘交给经理,只证明胶水瓶倒了,不提哥哥的事,这样你大概能留下,家里也不会再追究。她说完看着我,问你选哪个。我问她第三个呢,她说没有第三个。她说你若想回国,我可以请人把机票送到宿舍,赔偿也由我慢慢还。她说这些话时,手一直压着自己的袖口,没有抬头。
我把光盘放回塑料袋,说先去医院看看你父亲。
医院走廊里坐着她的母亲和哥哥,哥哥见到我就站起来,说你还来干什么。娜迪娅挡在我前面,说他是来送鞋的,父亲的鞋开了。哥哥说鞋什么时候不能送,偏要挑这时候,我问父亲住哪间病房,他说不用你管。旁边护士推着车过去,几个人都往墙边让。娜迪娅忽然说你要是想把我哥哥送进去,就现在把光盘拿出来,我没有说话,马哈茂德在后面轻轻碰了我一下。走廊尽头传来轮子声,我一直盯着那辆车,等着它停在病房门口。
父亲醒着,鼻子上戴着管子,床边放着一双拖鞋。娜迪娅把旧鞋递过去,说鞋修好了,他抬手摸了摸鞋面,又指了指我。她用本地话说了一阵,父亲听完后朝我招手,让我靠近些。翻译软件里传出他的声音,他说你把鞋修好,就把人送走,别在门口站着。他问我是不是要告哥哥,我说还没决定。父亲看了哥哥一眼,说他年轻,做错事会自己承担,可你若留下,也别拿这件事天天压着他。哥哥坐到床边,脸上的硬劲散了一点,说我没有让人碰你,我只是想替你出口气。娜迪娅说你让哈立德去写投诉,就是想把他赶走。
父亲把那双鞋推到床脚,声音很轻,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鞋底沾了泥,洗干净就行,别把泥带到别人家里。
我没有交出光盘。
我拿着塑料袋去了商场经理办公室,把监控放给他看,画面里胶水瓶先倒,女人的手再碰到我的肩,头纱才往下滑。经理看完后让翻译重放了一遍,又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内部调解。我说可以,但投诉信里关于故意拉扯和辱骂的内容必须撤掉。哈立德很快被叫了进来,他一进门就说监控不能说明全部,我问他为什么写我辱骂顾客,他说大家都这么说。马哈茂德把快递站的门口录像也调了出来,画面里哈立德站在远处,对着保安比划了半天,几个保安后来才围住我的摊子。经理看完没有骂人,只让哈立德重新写一份说明。
哈立德说你们外地人就会抱团,出了事互相护着。
我说你也可以不护我,但别替我添话。
这句话说完,谁也没接。
调解一直拖到傍晚,商场答应让我留下,却把摊位挪到地下层,租金少收一些,赔偿也不再追。娜迪娅的哥哥没有坐牢,只在投诉记录上签了撤回,哈立德后来没再来找我。马哈茂德说地下层人少,修鞋钱会少一半,我说少一半也能干,他说你倒是想得开。我说不想开也没别的路,他听完笑了一下,转身去搬桌子。搬到一半,他忽然问我光盘呢,我说交给经理了,他没再问。
娜迪娅的父亲住了小半个月医院,出院那天,她把一只旧工具箱放到我的摊前,说这是她哥哥从仓库里找出来的,里面有几把本地鞋匠用的刀。她说你拿着吧,算修鞋钱,我说这个太贵,不能收。她说你要是不收,我就把那双鞋拿回去,父亲说过修鞋要付钱。我看着工具箱上的铁扣,问她父亲现在怎么样,她说能坐起来了,还是不肯好好吃药。她哥哥站在远处,冲我点了下头,没有走过来。
那只工具箱在我的摊上放了很久。
后来,娜迪娅隔三差五来修鞋,有时是她母亲的凉鞋,有时是父亲的拖鞋,她从不坐在摊前,只把鞋放下,过一会儿再回来取。我们之间没有再提过那天头纱的事,她也没问我为什么没把光盘交给警察。她有一次说诊所要换地方,可能会去别的城市工作,我问那边远不远,她说坐车要大半天。我说那以后修鞋找谁,她笑了笑,说你可以不修。那以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来,马哈茂德说她哥哥去了北边找活,父亲的病也不知道有没有好。
这根线一直没有接上。
三年后,我回了川南青溪县,在老汽车站旁边重新支了个修鞋摊,女儿已经在镇上的药店上班,妻子把屋顶翻好了。马哈茂德偶尔发来消息,说快递站换了老板,商场地下层也改成了卖家电的铺子。那只旧工具箱我带回了家,里面的刀没有全带回来,有一把细窄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妻子问我是不是落在国外,我说可能吧,她便把工具箱推到柜子下面。
今年入冬以后,我每天上午在车站旁边修鞋,女儿下班会绕过来给我送饭,饭盒放下就去旁边买菜。那天她蹲在桌边,看我给一双棉鞋换底,问我这把刀是哪儿来的。我说一个熟人送的,她又问那个熟人现在在哪儿,我说不知道。她把饭盒打开,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到我碗里,站起来时碰了碰柜门,里面的工具箱轻轻晃了一下。
女儿说,爸,饭凉了就不好吃。
我把鞋底压紧,等胶水慢慢定住,柜门缝里露出一小截铁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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