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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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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考生估分392她觉得没希望就去深圳打工,结果她妈打来电话
深圳的雨和四川的电话
从考场出来那天,四川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我蹲在考场门口的花坛边,拿准考证扇风,数学最后三道大题空白一片,选择题蒙了四道,唯一能确定的是蒙对了两道。估分的时候,我对着参考答案算了三遍,每次都是三百九十二,小数点后面连个零头都不带变的。
三百九十二。专科线都够呛。
我没回家。在街上晃到天黑,给家里发了条短信,说跟同学出去玩几天。我妈回了个“好”,附带三个笑脸表情。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买了张去深圳的绿皮火车票,硬座,三十五小时。
火车上旁边坐了个去广州打工的重庆大姐,嗑瓜子,一地瓜子壳,保洁来回扫了三趟。大姐问我干啥去,我说打工。她说你这年纪该上学啊。我没接话,扭头看窗外,四川的山一座接一座往后倒,到湖南境内就全是平地了,一马平川,让人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深圳那天下雨。我在罗湖出站,雨点子砸在出站口的水泥地上,溅起来能打湿裤脚。出站口蹲满了举牌子接人的,牌子上写着“电子厂招工”“包吃住月薪四千五”。我随便挑了一个,跟着面包车走了四十分钟,车窗外的高楼一片一片地过,玻璃幕墙把灰蒙蒙的天切成许多小块。
厂子在宝安,做手机屏幕的。宿舍八人间,铁架床,上铺翻身吱呀响,像老鼠在啃床腿。跟我同宿舍的小周比我大两岁,贵州人,嘴唇干得起皮,抽红双喜,一根烟点着能抽到过滤嘴烧没了才扔。他问我哪来的,我说四川。他说四川好地方,有火锅。我说嗯。他说你看着不像打工的。我说我就是打工的。
第二天就上流水线了。传送带不停地转,我把一片片玻璃基板放上去,机械臂喷胶、贴合、压平,从我手里出去的时候还是灰蒙蒙的毛玻璃,到传送带那头出来就成了亮堂堂的屏幕。我干着干着,忽然想起化学试卷上那道关于硅的题,我蒙了个C。
干了四天,手指头起泡了。包裹泡的创可贴是车间大姐给的,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我贴着粉色小熊创可贴继续放玻璃片,小周在旁边笑,说你这手适合弹钢琴,不适合干这个。我说钢琴太贵了。
第八天发了头一周的工资,六百四十块。我数了五遍,确认没少给。晚上下班经过厂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最便宜的泡面、一根火腿肠,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深圳的夜晚比四川闷热,空气里一股橡胶味和炒河粉的味道混在一起,路边的芒果树结着青芒果,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没人摘。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我妈这几天发了十二条微信,问我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热不热,有没有中暑。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说后天高考成绩就出来了,让我赶紧回家。我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考场里的钟坏了,一直停在两点十五分。我拼命写,可笔不出水。醒来时上铺的小周在打呼噜,隔壁床有人在说梦话,说的什么听不懂,像贵州方言又像广西话。我翻了个身,铁架床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成绩出来的那天,深圳暴雨。早上去车间的时候天还是青灰色的,到十点就全黑了,雨从天上泼下来,打在厂房顶棚上,跟有人往铁皮上倒石子似的。流水线没停,机器轰隆隆转着,外面的雨声被衬得像隔着被子听人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我妈打了七个未接来电。我端着餐盘找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饭是夹生的,菜是白菜炒肉片,肉片比指甲盖还小。我扒了两口,手机又震了。
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你在哪?”
“在……”
“你别跟我说你在外边!你是不是在深圳?你舅说在火车站看见你了!”
我筷子搁在餐盘边上,咯噔一声。
“妈,我……我估了分,才三百九,我不想念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车间里有人吃完饭起身倒盘子,塑料餐盘摞在一起,咣当咣当的。我妈忽然笑了,笑得我后背一阵发麻。
“三百九?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像被什么呛了一下,又像哭又像笑,“你那估分估的啥呀,你知不知道你考了多少?”
我握着手机的指节发白。
“六百三十七!”我妈在电话那头喊出来,尾音劈了叉,“全省排一千零几!你班主任刚打电话来,说你这分数走个末流985没问题,让你赶紧回来填志愿!你在那打工打啥工呢!”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了。隔壁桌的小周抬头看我,嘴巴里还塞着饭,含含糊糊问了句咋了。我没理他。车间外面的雨还在下,雨点砸在顶棚上,嗡鸣声灌满整个食堂。我攥着手机,塑料壳子被我捏得咯吱响。
“六百三十七,”我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声音是飘的,像踩着棉花,“妈你没骗我吧?”
“骗你我是狗!”我妈急了,四川话就冒出来了,“你晓得不,刚才你班主任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搓麻将,杠上开花我都没要,扔了牌就跑回来给你打电话了!你赶紧给我买票回来,听见没!”
我忽然想起物理试卷上那道电磁感应大题,我做出来了,用的愣次定律,画了三个图。我以为是蒙的。
电话那头我妈还在絮叨,说村里那个谁谁谁才考了四百二,她妈已经在村里放鞭炮了,你这六百三十七要是放鞭炮能把村口那棵黄葛树点着。我听着听着,鼻子突然一酸,拿胳膊肘去蹭眼睛,蹭了一袖子眼泪。
挂了电话,我坐在食堂的塑料椅上没动。雨声渐渐小了,顶棚上的轰隆变成了滴答,再变成噼啪。小周端着饭盘凑过来,问到底啥事。我说我考了六百三十七,得回去上学了。他愣了一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说,操,那你在这干八天图啥。我说图个教训呗。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我。我不抽烟,但我接了。他没帮我点,就让我干拿着。我们俩在渐渐变小的雨声里坐着,谁也没说话。那根烟被我攥在手里,过滤嘴潮乎乎的。
下午我去办了离职。车间大姐听说我要走,多给了我半天工资,还把那包粉色小熊创可贴塞我口袋里,说留着路上用。我走出厂门的时候,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缝里漏下来,照在积水的路面上,碎金似的晃眼。路边那排芒果树经过暴雨冲刷,叶子绿得发亮,青芒果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滴。
我买了当天晚上的火车票,还是硬座。进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深圳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顶端的红灯一闪一闪的,跟人的心跳似的。手机又震了,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背景音是村里放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我妈扯着嗓子喊:“你到哪了?你三叔买了鞭炮,你二姨杀了鸡,你幺舅把麻将桌都搬出去了等你回来——”
我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妈,我在路上了。别放炮了,吵得慌。
发送。绿皮火车鸣了一声笛,哐当哐当动起来。窗外深圳的灯火开始往后移,一点一点,汇成一条光河。我靠在硬座靠背上,口袋里那包没开封的粉色创可贴硌着大腿。我想了想,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问他志愿填报系统什么时候开。短信发出去三秒,他回了,说后天。
后天。我算着时间,火车到成都得明天下午,再从成都回县里还得三个小时大巴。赶得上。窗外天彻底黑了,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那股浓烈的味精味飘过来,混着柴油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芒果香气——大概是路边那些青芒果的味道粘在衣服上带进来了。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创可贴,摸到纸盒边缘硌着指腹。忽然就想起来那天在考场写作文,题目是“时代的回响”,我写的是外公那辈人修铁路的事,写他们抡大锤砸石头,叮叮当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了三十年。我不知道那篇作文能拿多少分,但我知道那道电磁感应大题我做对了。
火车过隧道,窗外的光一下子灭了,车厢里只剩下顶灯昏黄的光。我闭上眼,听见轮子碾过铁轨的节奏,咣当,咣当,咣当,不紧不慢的,像我妈在电话里笑岔气的声音,一声一声,从四川追到深圳,又从深圳把我拽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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