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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我和一姑娘做四年夫妻,分别再重逢时发现她真实身份我傻了
工地上我跟一个姑娘做了四年夫妻,分别后再重逢时,发现她的真实身份,我傻了。
我叫陈望安,四川广元人,今年三十二,但看着像四十二。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风吹日晒,脸上褶子多,皮肤黑得发亮,手指头伸出去跟树根似的,没一根是直溜的。这些都是生活的印子,我不嫌。我嫌的是命。
第一次见到顾小满,是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七号。这个日子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冷得不像话。我站在劳务市场的大棚子底下等活,蹲在一群灰扑扑的工人中间,嘴里叼着根烟,烟被雨丝打得半湿不湿的,嘬一口全是水味。然后我看见一个姑娘,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工装外套,袖子挽了三道还盖住了手指头。她站在大棚子最边上,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像别人那样举着牌子吆喝,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眼神又沉又硬,像一块被水冲了太久的石头。
在工地上看到女人不稀奇。食堂里有大嫂,保洁有阿姨,偶尔还能看到跟着老公来干活的夫妻档。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年纪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长得白白净净,五官周正,要是换一身衣服放在商场里,一点都不违和。可她就站在劳务市场的人群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临时身份证复印件,跟所有人一样等着工头来挑人。
工头老汪来挑人的时候,一帮人呼啦啦围上去,又是递烟又是点头哈腰。她没动,就站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往里看了一眼,然后又把脚放平了,继续站在原地。那个动作太不起眼了,但我刚好看到了。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她踮脚的那一下,她工装外套的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上一道疤。那道疤不长,但很深,从侧面看像一条蜈蚣趴在肋骨上。那不是一个年轻姑娘身上该有的东西。
老汪那天挑了八个人,六个力工两个小工。我在力工堆里,她被挑进了小工组,负责给瓦工打下手,搬砖、和灰、递工具,一天一百二,比男小工少三十。我注意到老汪翻看她身份证复印件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最后没说什么,挥了挥手让她跟着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张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名字叫“顾小红”,地址写的是贵州某个我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县。身份证号的后四位被人用笔改过,改得歪歪扭扭的,老汪大概根本没细看。在工地上,这种不规范的身份证明比比皆是,没人会较真。大家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管你是谁,能干活就行。
工地在城南,是一个在建的商住综合体,二十四层,我们进场的时候刚起了六层的框架。顾小红被分到了七号楼,我在八号楼,两个楼挨着,中间隔着一道临时的围挡和一堆钢筋。活不复杂,但累。从早上六点半干到下午五点半,中间休息一个小时,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不休息。工钱按日结,下雨天没活就没钱。
顾小红干活的样子很怪。她明显没干过体力活,搬个二十斤的砂浆桶都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瓦工老李骂了她好几次,说她连个桶都端不稳,不如趁早滚蛋。她也不回嘴,就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然后继续去搬下一桶。第一天下来,我看到她两只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蹲在工棚外面吃盒饭的时候,是用两只手捧着饭盒往嘴里扒拉的,样子又狼狈又倔强。她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虎口上有一个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她没贴创可贴,就那么晾着。
那时候我对她的印象就是一个字——倔。一个细皮嫩肉的姑娘跑来工地受这份罪,要么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要么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劲。不管是哪种,都不关我的事。大家都是来挣钱的,谁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真正搭上话是开工后第二周。那天晚上下了工,工友们在工棚前面支了个小桌子喝酒打牌,我嫌吵,一个人绕到工地后面的大槐树底下抽烟。然后我看见顾小红也在那儿,坐在一块空心砖上,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借着路灯的光在看。她看得特别认真,手指头在地图上一点一点地移动,嘴里还念念有词。路灯很暗,她几乎要把脸贴到地图上了。
“找什么呢?”我纯粹是随口一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警惕得像一只被人堵在墙角里的野猫。但也就警惕了那么一两秒钟,然后她把地图往我这边挪了挪,指着地图上一个小小的黑点说:“这个镇,有没有工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地方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四十公里,是个我送货时路过过的小镇子,屁大点地方,就一条街。我说:“上个月路过过一次,有个粮站在翻修,算不算工地?”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问我粮站翻修还要不要人,我说我哪知道,我又不是包工头。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又重新盯着地图看,没有再接话。
我靠在槐树上把烟抽完,烟头按灭在树干上,低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下她的侧脸轮廓很清晰,鼻梁不算高但很直,下巴尖尖的,耳垂上有一个没愈合的耳洞。她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工装外套,领口敞着,锁骨窝深得能盛水。这姑娘比来的时候更瘦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顾小红?”
她顿了一下,说:“叫我小满吧。”
“小满?这名字比顾小红好听多了。”
她没接话,继续低着头看地图。但我注意到,听到“顾小红”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在这三个字下面藏了一根看不见的针。
从那以后,我每天吃饭的时候都会有意无意地找她搭两句话。不是那种搭讪的搭,是看着她一个姑娘家可怜,怕她撑不住。工地的日子枯燥得像一块没有糖的馒头,咽下去只是为了不饿死。在这种地方,人对人之间的那一点善意会被无限放大,哪怕只是一句“今天的白菜炖得还行”,都能让人觉得今天比昨天好过一点。她知道我在照顾她,但她从来不主动找我说话。有时候我给她多留一份荤菜放在她的饭盒旁边,她看到了,也不说谢谢,只是默默地吃掉,然后在第二天帮我把水壶灌满,放在我的工位上。我们之间的交流就是这种无声的交换,像两条在同一个水坑里喝水的流浪狗,互相不靠近,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
变数发生在进场后第三个月。工地上出了安全事故——不是我们工区,是隔壁五号楼的脚手架塌了,砸伤了两个工人,一个断了腿,一个脑震荡。工地停了两天,上面来检查,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那两天没活干,工友们有的去镇上喝酒,有的在工棚里睡觉。我没地方去,揣了瓶白酒到工地后面的土坡上坐着看月亮。
然后顾小满也来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这儿的,也许她白天干活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我喜欢往这边跑。她在我旁边坐下来,我们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距离。我把酒递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一口,呛得满脸通红,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忍不住笑了,说你不会喝酒就别逞能。她擦了擦嘴,说谁说我不会。然后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呛,但脸还是红的。月光底下她的脸红得不太看得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她耳根在发烫。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也不是聊,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问我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说广元的,爹妈走得早,十六岁出来学泥瓦匠,跟着师傅跑了几个省,后来师傅老了干不动了,我就一个人到处漂,哪里缺人去哪里。她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她说:“没爹没妈也好,没有牵挂。”
我说那你呢,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没回答,转头看着月亮,下巴搁在膝盖上,两条胳膊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说了两个字:“没了。”
我当然不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家,说自己“没了”家里人,谁会信呢?但她说话的那个语气——不是撒谎的语气,不是躲闪的语气,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的语气,那种平静反而让人不敢追问。
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转头看着我,月光底下她的眼睛是亮的,但那种亮不是泪光,是一种下定某种决心之后才会有的、锋利的亮。她说:“陈哥,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还会不会拿我当朋友?”
这句话我没听懂。什么叫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我当时想的是,也许她做过什么不光彩的事,也许她欠了债,也许她在老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在工地这些年,我见过太多身上背着故事的人——逃债的、离了婚不敢回家的、犯了事跑路的。谁身上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问你过去,大家都只看你今天能不能干活。
我说:“在工地上,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能干得动活。”
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翘起来,但眼角没有皱。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开心,也不是苦涩,是那种听天由命的人才会有的释然。她说:“陈哥,你这人挺好的。”然后她把酒瓶子还给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走了,明天还要上工。她的背影在月光底下拉得很长,细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线。
真正出问题是在那之后不久。有一个工友,叫刘大彪,是瓦工组的,人如其名,又彪又浑,平时就好喝两口,喝了酒就满嘴跑火车。他早就盯上顾小满了,言语上占过几次便宜,都被她冷冷地顶了回去。那天晚上刘大彪不知道在哪喝了酒回来,在工棚后面的水龙头旁边堵住了顾小满,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什么“一起玩玩”之类的话,还动手动脚。我听到声音跑过去的时候,顾小满正被他按在墙上,但她没有喊救命,而是一声不吭地挣扎,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拼了命地扭动。
我上去一把揪住刘大彪的后领子把他拽开。他踉跄了几步撞在水池边上,回过神来就要动手。我在工地上干了十年,别的本事没有,打架这种事从来不怕。加上老汪闻声赶过来吼了一嗓子,刘大彪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还撂了一句“狗男女”。我看顾小满,她靠在墙上,衣服被扯破了,锁骨下面有一道指甲划出的血痕,头发散了,呼吸很快,但脸上没有眼泪。
她没哭。这是最让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换了别的姑娘,遇到这种事,要么哭要么叫要么蹲在地上发抖,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靠在那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双手交叉抱着自己的胳膊,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平缓,眼神冷得像是刚才被按在墙上的那个人不是她自己。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该有的反应,倒像是一个经历过更大的风雨、对这种小阵仗已经麻木了的人。
“没事吧?”我问。
她摇了摇头。
“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咬字特别清楚,“他会报警吗?”
我说他报什么警,他自己干了亏心事还敢报警?
她听完之后点了下头,眼神里的那层冰才慢慢化开。那个反应让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太模糊了,我没有抓住。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头看着我,用一种跟之前完全不一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犹豫,有试探,还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她说:“陈哥,你让我做你老婆吧。”
我愣住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平常到像是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好像“做你老婆”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盘算过很多遍,只是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我说你吓傻了?她说没有,我很清醒。我说为什么?她想了想,说,你是个好人,跟你在一起,没人敢欺负我。
我觉得这个理由太扯了。我说你一个小姑娘,大好的年华,找谁不好,非要找一个工地上搬砖的糙老爷们?她说小姑娘又怎样,大好的年华又怎样,在这种地方,一个单身的女人就是一块肉,谁都想咬一口。找个老实人靠着,比天天提心吊胆强。
我当时沉默了。不是因为她说服了我,而是因为她说的是实话。在工地上,一个单身的年轻女人要面对的恶意,远比外面的世界多得多。那些光棍汉的眼神,那些不怀好意的玩笑,那些喝醉了之后的动手动脚——我全都看在眼里。她说“做你老婆”,图的不是感情,是安全。
我说你这叫什么道理。她说,工地上的道理。我说不过她,我说你让我想想。然后我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跟她说,行。
就一个字。现在想起来,那个“行”字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草率也最不后悔的一句话。她没有铺盖,我帮她领了一套。她睡上铺,我睡下铺。食堂里我们坐一张桌子吃饭,上工的时候我帮她把重活干了,别人欺负她我就站出来。一开始只是搭个名头,但住在一起久了,有些事情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是谁主动谁被动,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相处了太久,孤独撞上了孤独,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第一个冬天最难熬。工棚里没有暖气,空调是坏的,窗户缝漏风,半夜温度能降到零下。我们把两个人的被子叠在一起盖,下面垫一层硬纸板隔潮。半夜我翻身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冰得不像活人的手。她把我的手拉过去,塞进她的袖子里捂着,又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我怀里,像一只找暖的猫。
黑暗中她说:“陈哥,你冷不冷?”
我说:“冷。”
她说:“我也冷。”
然后她笑了一声,笑声闷在我胸口上,热热的。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如果我们不在工地上就好了。我说不在工地上能干啥,她说不知道,也许能开个小店,卖早点,每天凌晨起来和面炸油条,虽然也累,但不用搬砖。我说你会炸油条吗,她说不会,但可以学。那个夜晚,我们聊了很多关于以后的事,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幻想,但那些幻想是我们在那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唯一能看到的光。
工地上的夫妻过得跟真正的夫妻没什么两样。她帮我补衣服补裤子补手套,补得针脚粗得像蜈蚣腿,每回缝完还要在结尾打个死疙瘩,说这样结实。她打的热水永远有我一半,哪怕她自己渴得嘴唇起皮,也会把最后一口水留给我。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她守了我一整夜没合眼。工地上买不到退烧药,她就用湿毛巾一遍一遍给我擦额头擦手心,毛巾凉了就重新去水龙头底下浸冷水。天亮了烧退了,我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一只手还攥着毛巾,手背上冻得通红。她的食指上又多了一道口子,不知道是在哪里划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那天早上我给她贴创可贴的时候,我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这双手四年前到工地的时候虽然也不是什么细皮嫩肉,但至少是完整的。现在呢?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掌心三道厚茧,食指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干净的灰。这双手跟她这个人一样,被生活磨得粗糙了,但骨节还在,韧劲还在。
那四年里我们辗转过四五个工地,从四川到湖北,从湖北到河南,像两棵没有根的浮萍一样漂到哪里算哪里。她是跟着我走的,我接什么活她就跟着去,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问什么时候能安定下来。有一次大年三十我们还在河南一个县城的工地上,整个工棚就剩我们两个人。她不知道从哪弄了一袋速冻饺子,用电磁炉煮了,我们俩蹲在工棚门口,就着工地的探照灯吃了一顿年夜饭。远处县城里有人放烟花,砰砰砰地响,她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我碗里,说:“陈哥,以后有钱了,我们去馆子里吃一顿正儿八经的年夜饭。”我说一定。
但我没做到。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命运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变故发生在第四年的秋天。那天我们刚从河南回到四川,在绵阳附近的一个工地上干活。晚上下了工,我们正准备去食堂,她接了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才接,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我听不见,但我看见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工棚墙上刷的白灰还白。她挂完电话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叫了她好几声,她才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忽如其来的慌张,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是她一直在等这个电话,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陈哥,”她说,“我得走了。”
“走?去哪儿?”
“回贵州。”
“什么事?我跟你一起——”
“不行。”她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是我们之间那四年从来不曾存在过。“你跟我一起,我会害了你。”
我说我不怕你害,你一个女人能害我什么。她说你不懂,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能掺和进来。我说什么叫跟我没关系?你是我的老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听到“老婆”那两个字的时候,眼底的防备忽然裂了一道缝,但也就是一瞬,那道缝立刻又合上了。
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动作又急又乱。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旧的编织袋,往里面塞衣服塞毛巾塞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抖得厉害,但她的声音很冷静。她说:“陈哥,你记住,不管以后怎么样,这四年是真的。我对你,是真的。”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手心里。是一枚铜钱,用红线穿着一颗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珠子。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她在庙会上买的,说这枚铜钱开过光能保平安。她让我低头,亲手把它系在我脖子上,系了一个死结。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我锁骨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把手缩了回去。
“戴着它,就当我在。”
她的背影消失在工地的尘土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工地上探照灯的白光打在她刚才站着的地方,地上只留下一根红线头,断的。
那之后的两年,我找了很多人打听她的下落。贵州那个县我从来没去过,但我在网上查了无数次地图,把那个名字默念了几十遍。我甚至还去过一次贵州,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那个县城我挨个工地问,拿着她唯一留下的那张模糊的照片——那是我用老旧的手机偷拍的,她在工棚门口择菜,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她嘴角弯了一下。照片糊得看不清五官,但对我来说那就是顾小满,是我的妻子,是我在世上最牵挂的人。没有人认识她。那个县城不大,就几条街,我走遍了每一条街,问遍了每一个可能认识她的人,最后在长途汽车站蹲了一整夜,第二天坐最早一班车离开了。
直到今年三月。今年三月,我去云南昭通干活。那个工地在昭通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是个扶贫安置点的配套工程,不大,三栋楼,工期紧。我本来不想接这种外地的小活,路途远,挣得少。但介绍人一直说缺人,给的单价也还行,我就去了。
到工地的第一天,项目经理老宋领着我四处转了一圈,交代了一下工程进度和任务分工。路过项目部的时候他随手指了指二楼的窗户,说技术负责人顾工在楼上,回头介绍你们认识,以后施工上有问题找她。
我当时没在意。“顾工”这个称呼在工地上太常见了,技术员、测量员、资料员,只要跟技术沾边的,大伙都叫“某工”,既省事又显得尊重。我哦了一声,背着行李去了工棚。三月的昭通不算冷,但早晚温差大,风吹在脸上是干冽的。我在工棚里把被褥铺好,把工具收拾利索,又去食堂看了一眼。食堂里有个大嫂在择菜,我跟她讨了杯热水喝,然后靠在食堂门口抽了根烟。工地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水泥灰、柴油、铁锈,混着食堂里飘出来的油烟味。这股味道我闻了半辈子,早就闻不出香臭了。
晚上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就在项目部一楼的小会议室里。我来得早,找了把椅子坐在角落里。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老宋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他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项目的技术负责人,顾瑜,顾工,刚从省城调过来的,图纸上的事都归她管。
我抬起头。
那个女人站在会议室的白炽灯底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跟工地上灰头土脸的氛围格格不入。她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她的眼神很稳,嘴角挂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挨个跟在座的人点头致意。
她跟顾小满长得一点都不像。顾小满黑了,瘦了,眼神里全是小心翼翼的防备。而这个女人,白,从容,气场沉稳,一看就是受过高等教育、见过世面的人。她们的外表天差地别。但她的耳垂上有一个没愈合的耳洞,跟顾小满的一模一样。她的耳垂很小,耳洞在正中间,那个位置太特殊了,我记得太清楚了——四年来,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我侧过身去看到的就是那只耳朵。那个耳洞是顾小满到工地第一个月被钢筋划伤的,当时流了不少血,我给她擦碘伏的时候她还骂了我一句“轻点”。伤口好了之后,耳洞留了个小小的疤,远看像一颗痣。
我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很久。心跳快得不像话,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我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抓住她的肩膀问她到底是谁。但我没有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也许是怕认错,也许是怕没认错。
她挨个握手,握到我的时候,她的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停顿。那个停顿短到周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不到零点几秒。但我注意到了。她的手在我掌心里僵了一下,像一只被人突然揪住翅膀的蝴蝶。然后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扫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躲。她的手抽走了,去握下一个人。
“你好,顾瑜。”她说。声音不一样,比顾小满的声音沉稳多了,没有那个川贵口音了,换成了标准的普通话。但声线是一样的,那些无数个深夜里在我耳边轻声说话、在工棚外面哼着走调的歌、在发烧的夜里一遍一遍叫我名字的声音——就是这个声线。一个人的长相可以变,口音可以改,但声线改不了,就像指纹一样,是刻在骨头里的。
整个碰头会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散会的时候她第一个出了会议室的门,抱着那卷图纸走得飞快,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像是要赶紧逃离什么东西。
我在项目部楼下等了很久。等到天完全黑了,等到工地上只剩下探照灯的白光和远处食堂里洗碗的哗哗水声。她终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朝停车场走过去。我从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走出来,挡在她前面。
“小满。”
路灯的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僵了一瞬。那只是一瞬间的破绽,快到像一道闪电,但她眼底的惊慌已经全部被我收进了眼里。然后她恢复了冷静,那个恢复了冷静的速度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心疼。她皱起眉头,说:“你认错人了。”
“你的耳朵,”我说,“耳洞,是工地上的钢筋划的,我帮你擦的碘伏。你骂我轻点。”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那个动作出卖了她。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但她的食指指尖已经碰到了那个耳洞上的小疤痕,然后她的手指僵在了那里,像被钉住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小红,顾小满,顾瑜,”我说,“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她没回答。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嘴角的肌肉在微微发颤,但她还在硬撑。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闪过一种非常复杂的东西——不是慌张,不是愧疚,是一种更深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种情绪我从来没见过,但在那一瞬间我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恐惧。不是害怕她,而是害怕真相。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说如果你有施工上的问题,明天上班时间来找我。然后她绕开我走了,步子走得很急,几乎是在小跑。她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转角处,然后一辆白色的大众车亮起了车灯,缓缓驶出了工地大门。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前面的弯道里。
我捏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名片还是温的,上面写着:中建三局西南公司昭通项目部,顾瑜,技术负责人。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和一排座机号码。名片背面印着公司的logo,一个蓝色的大楼剪影。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名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
我把脖子上的铜钱拽出来,攥在掌心里。铜钱被我的体温焐热了,上面的字迹早就模糊了,红线也褪了色,但那颗珠子还在,在路灯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第二天我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找她。我是谁?一个工地上搬砖的泥瓦匠。她是谁?中建三局的技术负责人。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从河南到昭通几千里的路程,还有四年工地上的苦日子——那些漏风的工棚、冻硬的毛巾、永远洗不干净的工作服,和现在她办公室里明亮的灯光、整齐的图纸、桌上的咖啡杯之间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一步两步能跨过去的。她有她的体面,我有我的自知之明。
但我又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一个能在工地隐姓埋名干苦力的女人,背后的事,不会简单。她为什么要用假身份?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两年不见,摇身一变成了国企的技术负责人?
直到第三天,工地上出了点意外。
我在七楼外墙搭脚手架,脚下的钢管突然松了——是固定卡扣没上紧,那个卡扣昨天质检刚查过,按理说应该是紧的,但它就是松了。我整个人从七楼往下坠,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右手抓住了横杆,身体悬在半空中晃荡。安全绳勒得我肋骨生疼,胸口喘不过气来,脚下的空气是空的,往下看是堆着钢筋和碎石的水泥地面。我听见工友们在喊,老宋在下面扯着嗓子吼,一片嘈杂。
我被拉上来之后坐在楼板上喘粗气,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后背全是冷汗。就在这时候顾瑜从楼梯口冲了出来,她跑得太快了,安全帽都跑歪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啪啪地响——她平时不穿高跟鞋的,那天不知道什么原因穿了一双坡跟的黑皮鞋,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她后面跟着好几个管理人员,被她甩了好几米远。
“陈望安!”她蹲下来抓住我的肩膀,手指几乎掐进了我肩胛骨里,“你怎么样?说话!你说话!”
她的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关切,是真的抖,抖得每个字都在打颤。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还没掉下来。她上上下下地摸我的胳膊、我的胸口、我的头,像是在检查一件被摔碎了的瓷器。这种慌张不是技术负责人对工人的关心,是顾小满对陈望安的担心。
我看到她安全帽下面露出来的耳朵,耳洞还在。我忽然就笑了,胸口还在疼,但我笑了。我说:“小满,你还是没学会撒谎。”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主动来找我了。
她换了一身便装,白T恤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跟前几天那个妆容精致的顾工判若两人。她站在工棚门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工棚里只有我一个人,她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凉风里有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个洗衣皂的味道了,是一种淡淡的香水味,好闻,但陌生。
她在我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板桌。桌上放着我的搪瓷缸、一包拆开的烟、一个打火机。她看着那只搪瓷缸——还是四年前那个,搪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了底下黑色的铁锈,缸身上印的“安全生产”四个字已经快磨没了。她的目光在搪瓷缸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说:“这个杯子你还留着。”
我说:“用习惯了,舍不得扔。”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睛,用一种我不熟悉的、非常正式的语调说:“我叫顾瑜,不是顾小红,也不是顾小满。顾小红是我表姐的名字。我二十三岁从重大土木系毕业,考进中建三局,二十五岁被派驻到西南分公司。二十六岁那年,分公司一个项目经理伙同分包商在水泥标号上做手脚,涉案金额巨大。他们需要一个能随时出现在工地、随时消失、不留痕迹的人来做中间人传递信息、对接下游。他们选中了我——年轻,没背景,家里穷,看着好拿捏。我拒绝过,辞职信都写了,但中间发生了一些事,他们拿住了我的软肋。这件事说来话长,但结果就是,四年多前我被安排用假身份进了劳务市场。”
我已经猜到了——不是猜到了全部,但“假身份”这三个字,跟当年那张被涂改过的身份证复印件对上了。还有她说过的那些话——“如果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我不能说”——全对上了。但我没说话,让她继续讲。
“那四年,”她说着,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是我这辈子最黑暗的日子。我不能联系家里,不能用真名,不能找正经工作。我必须一直不停地换工地、换城市,哪个工地偏僻就去哪个。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不到两个月就得走,因为怕被人认出来。跟你们这群糙老爷们一块搬砖,一块和灰,手上磨出泡,肩膀上蹭掉皮,吃最便宜的盒饭,睡最冷的工棚。每个月月底,工头发工资的第二天晚上,会有人来敲我的门,把钱拿走一大半,说剩下的留着让我‘活下去’。”
“他们控制你?”我问。
“也不算,”她苦笑了一下,“更像是……互相牵制。我手里有他们的一些东西,他们不敢把我逼急了。但他们也知道,我不敢报警,因为我的身份是假的,一报警我自己也说不清。这种平衡维持了四年多,直到那次我接到那个电话——我表姐顾小红,就是借给我身份证的那个,她在老家病重,没人照顾。我必须回去了,再不回去她就没了。我走的时候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身上还背着那些破事,不能把你卷进来。跟我有牵扯的人都会有麻烦,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讲自己的经历,倒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客观、冷静、不带情绪。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抠着桌子的边角,把木屑一点一点抠下来,像是要把自己的罪也一点一点揭掉。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表姐的病稍微好了一点。我回了单位,主动找了纪委,把我知道的、我参与的、我手里留存的材料,全部交代了。那个人和他的团伙,两年前被抓了,判了重刑。整个案子在中建系统内部通报过,算是近年来西南公司最大的一起窝案。”
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很坦然的、几乎是破罐破摔的勇敢。
“我在里面也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虽然我没有拿黑钱,但我为虎作伥了。我被单位记了大过,降级,调离原岗位,这两年一直在最偏远的项目部之间轮转。这次昭通的项目也是别人挑剩下的,没人愿意来,我来了。”
她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以外的味道。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好女人。我对你隐瞒了太多东西,我的名字、我的身份、我的过去——全是假的。只有一件事是真的。”她看着我,“这四年在工地上跟你过的日子,是真的。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工棚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人在放收音机,咿咿呀呀地唱着滇剧,声音时断时续地飘进来。我盯着桌子上她抠下来的那一小撮木屑,心里有无数个念头在翻涌。我想问的话太多了,但到了嘴边又觉得都不重要了。
她说她身上背着事,不敢告诉我真相。可是那四年里,她给我洗衣做饭,我生病了她守我一整夜,我差点摔死她跑得比谁都快。这些瞬间不是假的,它们真实到足以让我忘掉所有谎言。
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小满,我不管你是顾小满还是顾瑜,也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那天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你冲上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老婆。”
她的眼泪淌了一脸,但她没有低头,没有把脸藏起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木板桌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分明,虎口上那几道旧疤痕还在。现在她是技术负责人了,这双手不再搬砖和灰了,但那些疤痕没有消失,它们会一直在,就像我们之间的那四年,不管她换了多少个名字、去了多少个地方,那四年都会在,那些年她半夜冻得发抖的呼吸、她补衣服时打的死疙瘩、她把最后一口水让给我时干裂的嘴唇,永远都在。
后来我才知道,那两年来她也在悄悄打听我的下落。但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能通过工友圈子辗转问了几次。我们像两条在同一个海域里游动的鱼,都在找对方,但每次都擦肩而过。直到老宋无意间把我的名字报给了她——老宋是她的老同事,也是我在四川干活时的旧相识,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她不说话,就是一直在掉眼泪,然后用袖子给我擦手上的灰。擦得很用力,像四年前在工棚里帮我补手套时一样笨拙。
我鼻子也酸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把她的手攥住,攥得紧紧的。工棚外面滇剧还在唱,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唱的哪一出。管他哪一出呢,这辈子,我就认这一出。
后来呢?后来我们结婚了。真正领了证的那种,不是在工地上搭伙。证是在昭通市民政局领的,她是户主页,我是配偶页,两个红本本,盖着钢印,谁也不能反悔。婚礼没有办,她说等这个项目结束了回重庆补一个。我说好。她的过去,我都知道了。我的过去,她也都知道。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她睡在我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耳垂的那个旧伤疤上,我还会觉得像在做梦。
前两天她问我,说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工地上我说过,等有钱了去馆子里吃一顿正儿八经的年夜饭。我说记得。她说,今年过年,我们不去馆子了,我在家做。我说你还会做饭?她瞪了我一眼,说跟了你四年,什么不会。
我笑了。窗外是昭通的傍晚,远处乌蒙山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幅水墨画。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探照灯已经亮了,白光照在钢筋水泥上,照着那些还在干活的人影。我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开饭了”,声音拖得长长的,跟四年前在河南那个工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把脖子上的铜钱解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红线已经换过好几次了,珠子还在,铜钱上的字被磨得快要看不见了。但我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不是什么“平安富贵”,是三个小字,她买的时候让摊主现刻的。
那三个字是:在一起。
我把铜钱重新系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它在锁骨的位置贴着我,温温热热的,跟四年前她亲手给我系上去时的温度一样。
工地上的探照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翻了个身,手无意中搭在我胸口,刚好按在那枚铜钱上。她没有醒,但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也认出了它的形状。
我握住她的手,闭上眼睛。
这辈子,就这样了。
本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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