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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清明节前,两人用三天创作的5分钟AI温情短片《纸手机》刷屏。实际上,自今年以来,国内AI短剧市场掀起舆论巨浪,引发社会对行业变革的关注。 AI演员的诞生,也让圈内小有名气的短剧男主角即便降低片酬也难有戏约。为了有戏拍,他即便刚做完手术,也不得不节食以保持身材。 AI短片《纸手机》截图 变革也酝酿出新机遇:新赛道孵化出的新职业AI抽卡师,月薪三四万也仍难寻人才。变革同样也带来新压力:算力成本的增加让短剧企业面临难题,为缩减成本,有企业将词元的用量纳入绩效考核。 变革 5人/组,200元/分钟,15天制一部AI漫剧 “AI短剧兴盛起来在意料之中,但速度却比想象中更快。”对于“00后”姑娘袁心慈而言,刚在时代浪潮展露头角的AI短剧,早已不是新鲜事物。 2025年年底,袁心慈从一名传统的广告宣传片导演,转型进入AI短剧赛道,与朋友一起成立了一个专门制作AI短剧的工作室。作为合伙人,她也直接参与制作。 袁心慈的转型并非跟风。她记得在2024年,一款名为“Runway”的AI模型视频生成软件已在行业风靡,她参与制作的部分宣传片已需借助该软件辅助部分镜头的制作。 随着更多AI模型的成熟运用,AI短剧迎来高速增长并细分出不同类别。袁心慈告诉记者,目前AI短剧可分为解说旁白类、2D/3D类、仿真人剧三大类型。其一,解说旁白类,通常制作成本为每分钟40元至100元,若完全依托机器生产,最低成本甚至能压缩至10元/分钟。 其二,2D/3D漫剧,制作成本主要为算力成本,平均市场价为200元/分钟;其三为仿真人类AI短剧,即人们眼中“难辨真假”的短剧,这类短剧算力成本并无明确的参考价格,质量越高,成本就会更高。 袁心慈向记者展示AI抽卡流程 杨雨奇 摄 如今半年过去,袁心慈所在的工作室已拓展了超20名员工。在她的团队里,制作一部2D类型的AI短剧只需5人一组,平均15天即能完成;更简单的真人解说类AI短剧,平均三五天即能完工。至今,她的工作室已产出约5部2D类型AI短剧,旁白解说剧不计其数。 前不久,其工作室创作上线的一部脑洞AI短剧在红果平台热度已超2200万。袁心慈介绍,这部共65集、总时长约130多分钟的AI短剧,从剧本到台词到人物生成,几乎完全交由机器制作。而超2000万的热度,已经能让工作室盈利。 压力 AI模型服务费上涨后,词元用量纳入员工考核 第三方数据机构DataEye报告显示,2026年春节档短剧总播放量达86.7亿,其中AI漫剧占比已近30%,多部作品播放量破亿。另有数据预测,到2030年,我国AI漫剧市场规模有望突破850亿元。 小团队、短周期、低投入、高效率……不少人将AI短剧贴上类似标签。但这是否意味着“零成本”创业的新路径?袁心慈给出否定回答:“尤其在算力成本投入上,很多短剧公司今年已明显感到压力。” “要生成人物模型和动画场景,就要借助AI模型,而这些工具并非免费。”袁心慈告诉记者,AI短剧所生成的图像视频,需人为在AI模型的软件上输入关键词虚拟,类似的关键词会被模型分解为不同词元(即Token),输入的词元越多,算力成本就越高。 袁心慈解释称,通常一个汉字对应‌1.5~2个词元,词元越多则算力消耗越大,程序响应越慢,企业支付的成本也越高。 随着AI模型的大规模运用,我国词元Token调用量已进入爆发期。国家数据局今年3月发布的数据显示,2024年初,中国日均词元调用量为1000亿;至2025年底跃升至100万亿;今年3月已突破140万亿,两年增长超千倍。 资料图 词元调用量的增加,导致全球性算力成本的上涨。据央视网此前报道,今年3月,以阿里云、腾讯云、百度智能云为代表的云厂商相继上调AI算力产品价格,十天之内涨价30%左右。 随着算力成本的增加,袁心慈向记者透露,其所在公司不得不将Token使用量和使用频次纳入绩效考核,即按照一个视频的总预算,要求员工尽可能精简准确地给出关键词,同时限制员工对某一画面使用模型生图时的次数,要求尽量少地使用后就能生成可用画面。 袁心慈还告诉记者,通常白天AI模型使用人多,往往算力不足,输出排队时间过长,“如果想提速不排队就得充值VIP。”因此,她会将模型使用时间挪到深夜甚至凌晨,或选择其他收费更便宜的模型。 冲击 短剧男主片约减少,为拍戏刚做完手术也得节食 一面是新生产力,另一面,随着AI短剧剥离传统影视行业的运作模式,不再为演员片酬、服装道具、场景租借等付费,真人短剧的从业者们感受到明显的压力——更低的片酬、更少的机会、更大的竞争。 曾在多个影视基地做过群演的何飞告诉红星新闻记者,过去自己做群演,无台词的戏一天约有150~200元收入;若有几句台词日收入能有300~500元。 但在AI短剧的冲击下,何飞发现通告群里找群演的消息少了,无台词的日薪也降至100元以下。他透露,今年春节后,他每月做群演的时间已从过去15~20天,到现在每月只有七八天。 机会减少同样带来片酬的竞争。“比如原本报价100元/天,可能马上就会有人说自己90元/天也能拍。”何飞说。 不仅是普通群员,曾拍摄过短剧男主角的职业演员,也在AI冲击下面临难题。 “原本以为从2025年开始,我会迎来拍短剧的事业上升期,可没想到哪是巅峰,是‘收尾’。”短剧演员张楷杰说。  短剧演员张楷杰 受访者供图 曾在韩国学习表演专业的张楷杰有着不错的演出经历,还曾参演过如《三十而立》等长剧。自2023年进入短剧赛道后,张楷杰在圈里已小有名气,也曾出演多部短剧男一、男二号。 去年是张楷杰短剧事业的“春天”:“最高峰时一个月能接三四部短剧,基本每天都有戏拍,几乎全是男主角,算起来每天拍戏收入都有上千元。”按照计划,他原打算在今年春节后“大干一场”。 但AI短剧的风靡,影响了他的计划。“春节后到3月底,我只接到了一部短剧,还是男二号。”张楷杰说,为了不错过这次机会,即便今年2月底他刚做了手术,也不敢轻易推掉戏份,“3月初要进组,所以即便刚做了手术,我也要控制饮食保持身材。”他坦言,即便这样自己今年的片酬相比过去,也出现了大幅下滑。 这不是张楷杰一人的遭遇。做平面模特出身,也曾多次出演短剧男主角的刘忱境,同样感到压力:“除了头部短剧演员,无论群演、特约还是普通男女主角,几乎人人都面临片酬下滑、片约减少的现实问题。”  短剧演员刘忱境 杨雨奇 摄 刘忱境告诉记者,尽管自己曾出演多部短剧男主角,但因没有头部演员的高人气,更多的机会集中在中低成本短剧。而因为AI短剧成本更低,不少承制公司暂停了低成本真人短剧业务,即便刘忱境一再降低片酬,但随着真人短剧总量的减少,演员的戏约也随之下降。 压力之下,张楷杰开始探索新方向。除了等待戏约外,他开始尝试拍抖音做直播,也开始自己写歌唱歌:“时代会一直变,或许有一天真人演员会再次被大量需要,我要做的就是积累粉丝和热度,等待机会再次出发。” 机遇 月薪2~4万,有经验的AI抽卡师高薪难寻 AI短剧为真人短剧演员带来压力的同时,也正孕育全新的人才市场需求。尤其是完善AI短剧画面的“抽卡师”,往往高薪难觅。某招聘软件上,有工作经验的AI抽卡师月薪甚至高达2~4万元。 AI抽卡师,业内称为“提示词工程师”,指在软件上通过输入关键词,辅助系统生成与剧本适配的画面、构图、分镜头、小视频等,从而让AI短剧更具生动性和观赏性。 曾在郑州从事真人短剧剪辑的李先生,自今年1月起进入一家新成立的AI短剧团队成为一名AI抽卡师。在新岗位上,他感受到了全新的技术冲击。 “这是一套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影视制作方式。”李先生说,过去无论是真人短剧还是长剧,前后期分工非常明确:前期在导演和制片统筹下,招募庞大的演员团队拍摄,还需服装、场控、灯光、场景等。拍摄完成后,交由后期团队剪辑制作。 以一部时长120分钟的真人短剧为例,后期制作组通常需一名粗剪师、一名精剪师、一名调色师构成,制作精良的短剧还需有配音人员,团队协作1个月左右才能完成。但AI短剧打破了这样的“冗余”。李先生解释说,无需真人演员、真场景,抽卡师只需在系统上输入关键词,用文字描述出所需角色的模样,适配的场景,软件就能自动生成。 在袁心慈看来,AI技术下沉同样打破了传统影视业的技术门槛。对从业者的招聘,实际并不要求各种剪辑、数据、AI软件的使用技术,反而更看中中文理解和表达能力。 “因为通过AI生成的效果好不好,很大程度取决于输入的提示词是否到位。这也是为什么最近常有人说‘文科生的春天来了’,因为中文理解能力强,更会表达的人才,更适合AI技术。”袁心慈说。 抉择 转型AI新赛道,还是坚守老本行? 并非所有传统影视行业从业者都愿意搭上AI短剧的快车。曾拍摄长剧的导演唐晓飞认为,AI技术更适用于大场面等后期特效制作。他坦言自己执导的传统剧同样会使用AI做后期,但使用真人演员、真场景拍戏,仍是他坚持的“手艺”。今年3月,他指导的真人短剧刚在成都开拍。 “电影是不完美的艺术,一些经典画面,其实来自演员的失误。”唐晓飞举例称,一个好镜头有时需要不断补拍,捕捉到一个动人的镜头才能有感染力:“但AI演员的哭笑、语言、微表情是模板,而好演员的微表情却能让观众感同身受,这是目前技术难以取代的功力。”唐晓飞说。 坚守传统老本行,还是转型新赛道?不少编剧同样站在职业的十字路口。曾专职从事短剧编剧的黄女士,为不少热播短剧创作过剧本,“尤其是2025年,基本每天都有活儿干。”彼时,她除了有每月上万的收入外,更有剧本爆火后带来的职业荣誉感。 但今年以来的情况,却让黄女士感到冰火两重天。她告诉记者,随着AI生成剧本能力的发展,网络小说改编剧本的职业几乎被替代,自己新创作的剧本也很难再卖出好价格。 眼下,黄女士的不少编剧朋友已实现转型,成为一名“AI编剧”,即通过输入关键词,用机器生成剧本大纲,再人工修改剧本。而黄女士仍面临转型与坚守的抉择:“坚持自制剧本就难有好的收入,做AI编剧,又会让我丢掉职业荣誉。”黄女士仍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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