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吕明合
这世界的变化现在比翻书还快,但翻的大多是终章的页码。
这两天,一份名为《过剩智能的后果》的“体检报告”突然在推特刷屏。发报告的 Citrini Research 原本只想给少数金主提个醒,结果这剂“猛药”直接成了全球市场的泻药——道琼斯一口气拉了800多点,软件股跌回解放前,连带着把 DoorDash 和美国运通也拖下了水 。交易员们一脸懵圈:说好的AI牛,怎么牛着牛着把自己给“牛”没了?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花钱把儿子培养成状元,结果儿子毕业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房产证请老爹搬去养老院——理由是“您老在家占用的那一间,改造成自习室出租,ROI(投资回报率)更高”。
这篇报告的结论其实没那么玄乎,剥开那些让人犯困的宏观词汇,核心就一句话:如果人类的“脑子”突然不值钱了,那所有靠“人类还能赚钱”这个信念撑起来的账单、房贷和股价,本质上都是一张即将过期的空头支票。

一、最理性的自杀:企业正在用AI“吃掉”自己的客户
事情得从2025年底那场静悄悄的“代码革命”说起。
那时候,Claude Code 和 GPT-5.3 Codex 这类智能体突然开了窍,一个熟练工带着它们,几周就能复刻出一套以前卖几十万美元的SaaS软件 。CIO(首席信息官)们不是傻子,看着年中采购清单上那笔“年度续约费”,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凭什么一年花50万租你的软件?我让手下那几个小子吃点夜宵,用AI自己攒一个,不香吗?
结果就是,像 Monday.com 这类曾经风光的“SaaS长尾”企业,续约谈判直接变成屠宰现场。一位财富500强的采购经理得意洋洋地跟朋友炫耀,他拿着OpenAI的报价单,硬是把一个七位数的合同砍成了七折——对方还得感恩戴德 。
这还算温柔的。真正的“核弹”是ServiceNow。
这家公司自己就是卖“工作流自动化”的,按理说应该是最懂效率的。但当它的客户开始大规模裁员(用AI取代白领),ServiceNow 猛然发现:不对啊,我们是按“席位”收费的! 客户每裁掉一个员工,就相当于在ServiceNow的账本上撕掉一张发票 。
怎么办?ServiceNow 的董事会一拍桌子:裁员!我们自己也得裁!然后用省下来的钱继续投资AI,争取把产品做得更聪明,去抢占别人的市场。
这就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自杀式循环”:为了利润最大化,企业用AI替代人类 → 被替代的人类失去消费能力 → 市场需求萎缩,企业利润承压 → 为了保住利润,企业变本加厉地用AI替代更多人类……
每个企业老板在董事会上做的都是“最理性的决策”,但这无数个“理性”叠加在一起,正把整个经济推向一个黑洞。就像大家一起鼓掌,最后谁都不好意思先停,直到把舞台震塌。
二、中介的黄昏:原来“人情味”只是摩擦力的遮羞布
如果说白领被裁还算“刀下做鬼”,那接下来这一幕就有点诛心了。
一直以来,房产中介、保险经纪、理财顾问们都有一句口头禅:“我们这一行,核心是信任,是人与人的连接,AI永远替代不了。”
这话听起来很温暖,像冬夜里的一碗鸡汤。但 Citrini 的报告很不识趣地泼了一盆冰水:别逗了,大多数所谓的“关系”,不过是人类在面对繁琐手续和信息黑洞时,无奈选择的一张“友善的创可贴”。
不信你看那个帮你货比三家的AI购物助手。它才不会管卖家小姐姐的笑容甜不甜、直播间的布景美不美。它只认参数、价格和发货时间。以前那些靠精美包装、洗脑广告和“家人们冲冲冲”建立起来的品牌溢价,在AI眼里全是智商税。
更惨的是房地产中介。过去一套几百万的房子,中间人动动嘴皮子就要抽走几个点,凭啥?凭的就是“我知道你不知道”。现在呢?配备了几十年交易数据和MLS(房源系统)权限的AI经纪人,能在0.1秒内告诉你这套房子的前世今生、周围5公里内所有成交价的波动曲线,以及未来学区的危险概率。据报告描述,到2027年初,美国大都市的买方佣金预估将从3%被压缩到了1%以下,很多交易甚至直接是“智能体对智能体”在讨价还价 。
所谓的“信任溢价”,在零摩擦面前,碎了一地。
当然,也有不服输的。听说现在某些平台上已经出现了“反AI套路教程”,教人类销售如何用情感话术去“感化”那些冰冷的购物机器人。这就好比教一个渔夫去跟声呐系统讲价,场面一度十分魔幻。
三、“一人公司”的狂欢与内卷:5个人就能复刻的护城河,那还叫河吗?
在这场AI屠杀白领的哀嚎中,也不是没有欢快的唢呐声。
比如,那些正在崛起的“一人公司”(OPC) 。中国的官方媒体和商业地产最近正在疯狂热炒。毕竟这词听起来很潮,像极了当年“万众创业”的升级版。以前你说“我开了家公司”,别人会问“团队多少人”;现在你说“我开了家公司”,别人会问“几个AI代理”?
不可否认,AI的确让创业门槛降到了地板价。过去需要1000人构筑的软件护城河,现在5个人加几个大模型API就能划拉出来 。中关村的AI北纬社区里,到处都是这种“精、专、早、实”的微型团队,创始人大多35岁以下,眼神里闪着光,背后靠着算力补贴,手里攥着几套“AI工具包”,号称要颠覆这个、重塑那个 。
这画面很美,像是技术平权的理想国。
但别忘了,当所有人都能用极低的成本“划拉护城河”时,所谓的“河”也就成了马路上的一滩积水。结果是全行业进入惨烈的价格战——你能用AI做设计,我也能;你能用AI写代码,我也行。最后大家拼的不是谁更有创意,而是谁家GPU的散热风扇转得更快,谁的API调用套餐更便宜。
于是我们看到了荒诞的一幕:一边是“一人公司”在欢呼生产效率的核聚变,一边是这些公司因为找不到愿意付费的“人类客户”而集体陷入利润焦虑 。因为那些最有消费能力的中产阶级白领,正在被上一轮AI裁员潮拍进了网约车和外卖骑手的队伍里 。
这就产生了一个“劳动力降档陷阱”:在万恶的美帝(嗯,东大不存在),年薪18万美元的产品经理被裁后,只能开网约车,把原来年薪4万美元的司机师傅又挤到了更便宜的岗位上去 。最后大家都没钱,都只能看广告,都只能点最便宜的特价套餐。中产阶级这个“橄榄型社会”的肚子,正被AI抽成一根细线,社会结构正从“金字塔型”彻底演变成“哑铃型”——两头巨富和赤贫,中间空荡荡。
四、政府的烦恼:收税收到谁头上?
在这个“人人都在工作但人人都不赚钱”的怪圈里,还有一个角色憋出了内伤——政府。
现代国家的财政大厦,本质上是靠“向人类劳动征税”的砖块垒起来的。个人所得税、社保缴费、企业为员工缴纳的各种费用,这些都是税基的命根子。
现在好了,AI不领工资、不交社保、不生病、不退休,甚至连杯下午茶都不用喝。当大部分工资性收入被机器替代,政府才发现自己的钱袋子漏了。以前是“税源广进”,以后可能是“税源广进——但进来的都是空气”。
报告里提到了一个悲观的设想:如果不能及时转向征收“机器人税”或“算力税”,国家机器可能会在社会最需要它发钱救助的时候,发现自己比灾民还穷 。到时候,一边是满大街失业的“冗余人类”,一边是日夜轰鸣却静默无言的GPU集群,政府夹在中间,手里攥着一把过期的税票,欲哭无泪。
这画面,比任何科幻片都赛博朋克。
五、相爱相杀,还是相忘于江湖?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悲观。a16z的安德森老爷子就站出来打圆场,说大家别慌,短缺之后必然是过剩,这是历史规律;智能成本的“超通缩”最终会催生我们想象不到的新需求和行业 。乐观派认为,AI不是在抢饭碗,而是在把“认知”的价格打下来,就像当年个人电脑把计算的价格打下来一样,最后带来的是“丰饶经济” 。
这话我信一半。电脑确实带来了丰饶,但也顺便消灭了打字员和电报员。问题是,当年被消灭的职业,其从业者可以转行去当程序员或销售。而这次,AI连“转行”的通道都要堵死——因为它什么都会,而且什么都比你干得好。
前几天那篇报告的作者说得好:“我们高估了‘人际关系’的价值。事实证明,人们所说的关系,很多只不过是披着友善面孔的摩擦。”
当AI把这层“摩擦”磨平了,人类和机器的关系也就进入了一个尴尬的相亲相爱相杀阶段。我们发明它,是为了偷懒;它学成后,是为了让我们彻底歇着。但问题是,人类这种动物,一旦真的“歇着”了,既没了收入,又没了尊严,那和养在圈里的宠物有什么区别?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当我们的AI代理替我们谈完最后一笔生意、缴完最后一笔水电费、然后礼貌地提醒“主人,您的账户余额已不足,建议您出门晒晒太阳补充维生素D”时,我们才会真正怀念那个虽然低效、但至少还能互相“摩擦”出火花的人间。
毕竟,当一切摩擦归零,人与人之间剩下的,恐怕也就只剩摩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