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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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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46岁做住家保姆,雇主53岁,白天伺候他,晚上和他同住一间房
我叫李秀兰,今年四十六岁,老家在四川一个偏僻的小县城。二十岁嫁人,二十三岁生儿子,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了,谁知道老天爷非要跟我开玩笑。三十五岁那年,男人跟一个开理发店的女人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就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我咬着牙签了字,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到上大学,然后背着一包换洗衣服来了省城。
我做住家保姆已经六年了。伺候过瘫痪的老太太,照顾过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也给独居的老头子做过饭。这些年什么活儿都干过,什么委屈都受过,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碰上这种事。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儿了。中介给我打电话,说有个雇主条件不错,五十三岁,男,一个人住一套大房子,因为腰椎手术后遗症行动不太方便,需要人全天照顾。工资开得高,一个月八千,包吃住。我当时一听就犹豫了,伺候一个中年男人,而且还是住家,这事儿说出去总归不太合适。可中介说这男的是个大学教授,女儿在国外读书,人很斯文,家里还装了监控,让我放心。
我心想八千块呢,儿子在学校一个月生活费就要两千,加上房租水电,我这把老骨头再干几年就能给儿子攒个首付了。咬了咬牙,我接了这活儿。
第一次去雇主家,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那是个高档小区,一梯两户,电梯里还铺着地毯。开门的是个坐着轮椅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很干净,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儿。他冲我笑了笑,说:“你是李姐吧?请进。”
那一刻我松了口气。这人说话客客气气的,眼神也正,不像那种会刁难人的。我拎着行李进了门,房子真大,光客厅就有我租的那间屋子的三个大。落地窗外头是江景,亮堂堂的,看着就舒坦。
他叫周明远,是省城一所大学的教授,教建筑设计的。他告诉我,去年冬天他骑自行车去学校上课,路上结了冰,连人带车摔出去老远,腰椎骨裂,做了手术之后就一直行动不便。他女儿叫周雨薇,在法国读研究生,没办法回来照顾他,就给他找了个住家保姆。
“李姐,我这人没什么讲究,一日三餐按时吃就行,药也按时吃,就是洗澡上厕所这些事儿得麻烦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有些红,低着头,手指在轮椅扶手上不自觉地敲着。
我赶紧说:“周老师您放心,这些事儿我都做惯了,您别不好意思。”
头一个礼拜过得还算平静。我早上六点起来做早饭,伺候他吃了饭,给他擦脸洗手,然后把家里收拾一遍。他上午一般在书房看书或者用电脑,我就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小小的。中午做了饭,下午他午睡,我洗衣服拖地。晚上吃了晚饭,他看看新闻,我就在旁边择菜或者缝补衣服。一切都规规矩矩的,跟以前做过的那些活儿没什么两样。
直到第十天的晚上,我洗完碗回到客厅,发现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我,眼神有些怪。我说:“周老师,您是不是要睡觉了?我扶您回屋吧。”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姐,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心里咯噔一下。干这行的最怕雇主说“跟你说个事儿”,十有八九是麻烦事。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您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红:“我想跟你说,能不能……晚上你跟我住一个房间?”
我当时就愣住了,脑子嗡的一声,脸一下子烧起来。我想起村里那些闲言碎语,想起那些不正经的老男人找保姆的传闻,心里头又气又怕。我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周老师,您这是什么意思?我虽然是个保姆,可我也是正经人,您要是有什么歪心思,我明天就走。”
他见我急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李姐你误会了。”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这个腰,夜里有时候疼得厉害,翻身都翻不了,有时候想起来上厕所,自己根本动不了。之前请过一个阿姨,白天干完活儿晚上就走了,我一个人在屋里疼得打滚,打她电话也不接,说是下班时间不管。我给雨薇打电话,她在国外,时差倒不过来,急得直哭。实在没办法,我才想跟你商量商量,能不能你晚上睡我房间里的那张小床?就在墙角,拉个帘子就行。我要是夜里有什么事儿,喊你一声就行。”
他说的那个小床我见过,是张折叠的行军床,上面堆着几箱子书。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的。他这话听着倒是合情合理,可一个男雇主跟一个女保姆住一间屋子,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儿子要知道他妈跟个男人住一个屋,还不得气死?
可我又看了看他。他坐在轮椅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个直是疼出来的,他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医生说他的腰不能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可他不愿意在我面前歪着,怕我看着不雅观。他这个人骨子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讲究,是那种从小受过的良好教养,跟我在乡下见过的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
我想了半天,叹了口气:“周老师,这事儿我能答应您,但咱们得说好,我就睡那张行军床,夜里您有事儿喊我就行。不过有一点,我得把门开着,您要是不答应,那我真不能干。”
他连连点头:“行行行,门开着,开着。谢谢你,李姐,真的谢谢你。”
就这样,我搬进了他的卧室。他那间卧室是真大,一张两米宽的床摆在中间,靠墙摆着一排书柜,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墙角那张行军床我收拾出来,铺上我带来的被褥,又找了一块布挂在床头,算是隔开了一点点距离。可说到底,还是在一个屋子里。
刚开始那几天,我浑身不自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竖着耳朵听动静,生怕他叫我。他倒是一直没什么动静,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他没睡着,因为每隔一会儿他就在床上翻个身,翻的时候喉咙里闷闷地哼一声,那是疼的。
第四天夜里,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听到他喊我:“李姐……李姐……”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撩开帘子一看,他正侧着身子,手撑着床沿,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赶紧过去:“周老师,您怎么了?”
“想上厕所……实在……实在忍不住了。”他咬着牙说。
我赶紧把轮椅推过来,扶着他在床边坐好,然后半蹲着让他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撑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轮椅上。我推他进卫生间,把马桶旁边的扶手拉下来,然后退出去,把门虚掩着。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里头冲水的声音,又进去把他扶起来,再推回床边,再把他挪到床上。这一通折腾下来,我出了一身的汗,他也累得直喘气。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地说:“李姐,你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一个大学教授,连上个厕所都要人帮忙。”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您别这么想,病好了就好了。医生不是说恢复得不错嘛。”
他没吭声,侧过头去看窗外。窗帘没拉严实,月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我看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赶紧转开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天之后,我夜里睡得更浅了。有时候他翻身的声音大一点,我就醒了,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总说不用,让我接着睡。可我听得出他声音里的隐忍,那种疼到骨头里还要硬撑着的倔强,让我心里说不出的酸。
说实话,我以前伺候过的那些雇主,多半是把保姆当工具使唤的。有个老太太,我给她洗脚的时候水稍微热了一点,她一脚把盆踢翻了,骂我是不是想烫死她。还有个年轻妈妈,自己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让我跪在地上擦地板,擦完了还要拿白手套检查。我受过的气太多了,早就把心磨硬了。可周明远不一样,他从来不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什么事儿都是“麻烦你”“辛苦你了”,有时候我给他倒杯水,他都要说声谢谢。这让我心里头那根最软的弦被拨了一下。
一个月下来,我渐渐摸清楚了他的习惯。他早上六点半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他喜欢喝淡茶,不喜欢甜的东西。他吃饭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说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看书,书房里整面墙的书,有些书页都泛黄了,还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他偶尔会弹钢琴,客厅角落里摆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他坐着轮椅弹不了太复杂的曲子,就弹一些简单的,像是《月光》和《献给爱丽丝》,弹得很慢,但每一个音都很准。
有一天晚上,他弹完一首曲子,忽然转过头问我:“李姐,你听过这首吗?”
我说:“听过,是贝多芬的《月光》。”
他有些惊讶:“你懂音乐?”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儿子小时候学钢琴,我在琴行门口等他的时候听过。”
他就笑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说:“你儿子学钢琴,你供他上大学,不容易。”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干了六年保姆,没人跟我说过“不容易”三个字。我儿子倒是说过,那是他考上大学那天,抱着我哭着说“妈你辛苦了”。可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说过。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我,只是男孩子长大了,那些肉麻的话说不出口了。
从那天开始,我和周明远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跟我讲他年轻时的事,说他大学毕业后留校当老师,三十岁结了婚,老婆是他同事,后来他老婆得了癌症,治了三年还是没留住。他说他老婆走的那天,他正在上课,等他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他的手一直在发抖。
我听着心里难受,就转移话题,跟他说我儿子的事。我说我儿子叫赵磊,在省城一所二本大学读计算机专业,成绩还不错,年年拿奖学金。我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没钱,从来不跟同学攀比,高中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我说这些的时候,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白天干干活儿,晚上听他弹弹琴,聊聊天,就像……就像一家人一样。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事情是在第三个月开始变的。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厨房包饺子,听见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风尘仆仆的,眼眶红红的。她看了我一眼,愣了几秒钟,然后往屋里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是谁?”她问。
“我是周老师的保姆。”我说。
她没理我,直接冲进屋里,大声喊:“爸!爸!”
周明远坐着轮椅从卧室出来,看到她,先是一愣,然后笑了:“雨薇?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周雨薇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她爸,又看看我,又看看卧室开着的门,脸色越来越难看。她指着我说:“爸,她跟你住一个房间?”
周明远赶紧解释:“雨薇,你别误会,我晚上腰疼,李姐是照顾我。”
“照顾你?”周雨薇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照顾你需要住一个屋吗?爸,你知不知道现在社会上的保姆有多乱?我同学她姥姥就被保姆骗了十几万!你倒好,直接让人家住你屋里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沾着面粉,脸上火辣辣的。我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周雨薇说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知道她不是故意要伤人,她只是担心她爸,可那种被当成贼一样防备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周明远的脸色也沉下来了,他推着轮椅到周雨薇面前,声音不大,但很严厉:“雨薇,你怎么说话的?李姐是来照顾我的,她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伺候我,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周雨薇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爸,你为了一个保姆吼我?我妈走了以后,你什么时候这么凶过我?你是不是被这个女人迷住了?”
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解下围裙放在沙发上,说:“周老师,我先出去一下,你们父女俩好好说说话。”然后我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在小区外面的公园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刀子刮。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空落落的。我知道这份工作怕是干不下去了,就算周明远留我,我也没法在他女儿的眼皮底下待着。可一想到要走,心里又说不出的舍不得。我舍不得那架钢琴的声音,舍不得那些晚上安安静静聊天的时光,舍不得他跟我说“谢谢你”时微微低头的模样。
天快黑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明远打来的,他在电话里说:“李姐,你回来吧,我跟雨薇说清楚了。她明天就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去了。进门的时候,周雨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睛还是红的。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回了房间,把门关上了。周明远在轮椅上看着我,脸上带着歉意:“李姐,对不起,雨薇她不懂事。”
我说:“周老师,您别这么说,她也是关心您。这事儿本来就……”我没把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周雨薇没有再跟我说一句话。第二天一早她就走了,走之前跟她爸在门口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什么“你注意点”“别让人骗了”之类的话。门关上之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可那种安静让我觉得窒息。
事情并没有因为周雨薇的离开而平息。半个月后,一个自称是周雨薇表姐的女人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要脸,说我一个乡下女人别想攀高枝,说我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自己滚蛋。我拿着手机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硬是没让它掉下来。我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蔫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周明远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只说没事,身体有点不舒服。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密码是雨薇的生日,够你在省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把信封推回去:“周老师,这我不能要。”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认真:“李姐,我不是在可怜你。这几个月,你照顾我,我记在心里。我这人不会说话,但我知道谁对我好。钱不多,你拿着,给赵磊买个房子,将来好娶媳妇。”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我说:“周老师,我真的不能要。我照顾您是应该的,我拿了工钱的。您这样,让我怎么……”
他没等我说完,就把信封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过轮椅,背对着我,说:“李姐,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再多照顾我一段时间。等我好了,能自己走路了,你再走。”
那个晚上我一夜没睡,躺在行军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我心里头翻江倒海,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知道他对我不一样,我也知道我对他的感觉早就超出了雇主和保姆之间的界限。可我不敢想,也不能想。他是大学教授,我是乡下保姆;他住着江景大平层,我连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这中间的差距,比天还大。
我想起了我男人。当年他也是嫌我没文化,嫌我不够漂亮,嫌我配不上他,才跟那个理发店的女人跑了。从那以后我就认了命,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没出息的命。可现在,周明远让我看到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活法。他尊重我,心疼我,把我当一个人来看,而不是一件工具。这种感觉,像是一束光照进了我灰蒙蒙的世界,让我舍不得闭上眼睛。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他的腰在慢慢好转,从能扶着墙站一会儿,到能拄着拐杖走几步,再到能自己慢慢挪到卫生间。每次他有一点进步,都会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告诉我。我就站在旁边笑着看他,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他快好了,难过的是他好了我就该走了。
春节前一周,周雨薇又回来了,这次她带着一个中年男人,说是她爸的同事,来帮忙贴春联。那男人一进门就上下打量我,眼神让我很不舒服。吃饭的时候,他当着我的面问周明远:“老周,你请的这保姆一个月多少钱?我家也缺一个,要是有好的帮我介绍一个。”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李姐不是普通的保姆,她是我请的护工。”
那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可周雨薇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那天下午,周雨薇趁周明远午睡,把我叫到阳台上,关上了门。她看着我,语气比上次温和了很多,但眼神还是冷冰冰的:“李姐,我知道你照顾我爸挺辛苦的,我也谢谢你。但我爸这个人吧,他心软,看谁都好。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们不合适。你跟我爸,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站在阳台上,十二月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我直发抖。我看着周雨薇,她跟她爸长得很像,眉眼都像,可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恶意,是防备,是那种想要保护自己领地的动物的本能。
我说:“雨薇,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等你爸好了,我就走。”
周雨薇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李姐,我不是坏人,我也知道你是个好人。但好人跟好人之间,不一定非要有什么。你说是不是?”
我没说话,转身回了屋里。
那天晚上,周明远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弹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心不在焉。我收拾完厨房,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周老师,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他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回头:“你说。”
“我想请几天假,回家过年。”我说,“我儿子也放假了,我想回去看看他。”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你回去吧。什么时候走?”
“后天。”
“那我给你订票。”
他转过轮椅,看着我,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我看到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走的那天,他非要送我到门口。我拎着行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我说:“周老师,您好好养病,我过完年就回来。”
他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路上注意安全。”
我上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转动轮椅,缓缓地回了屋里。那背影瘦瘦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孤单。我心里一酸,差点按了电梯重新上去。
回老家那几天,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我妈看出我不对劲,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我说没有。她又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也说没有。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晚上给我煮了一碗醪糟蛋,说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进去。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儿子赵磊回来了,带了一箱牛奶和一件羽绒服。那羽绒服是他用奖学金买的,说是我过年穿的新衣裳。我穿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颜色是我喜欢的暗红色。我抱着儿子哭了,把他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高兴。
年夜饭是我妈做的,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我们三个人围着桌子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热闹得很。可我脑子里一直想着周明远,想着他一个人在那间大房子里,怎么过年。他的腰还没完全好,自己包不了饺子,一个人能吃什么呢?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大年初一早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给他发了条微信,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很快回了一条:新年快乐,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头像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揉。我想回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条: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得厉害,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我回了一句:初五的火车。
他说: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他没再回。
初五那天,我拖着行李从火车站出来,远远地就看到他站在出站口。他拄着一根拐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看到我,笑了笑,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心里头又酸又暖:“说了不用您来接,这么冷的天。”
他说:“没事,我在家也待不住。走吧,车在那边。”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明显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里,我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是白色的百合,插在一个青花瓷瓶里。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我放下行李,转身看他,他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有些局促地看着我,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怕你走了不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背过身去,假装在看那束花,说:“怎么会呢,我说了会回来的。”
他慢慢走过来,在我身后站定,离我很近。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吹在我的后颈上。他说:“秀兰,你走了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之前他一直叫我“李姐”,客客气气的,带着距离感。这一声“秀兰”,像是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扇紧闭的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比我高半个头,我仰着脸,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是个废人,连走路都走不稳。可我就是想说,秀兰,我喜欢你。”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胸腔撞破。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知道你担心雨薇,担心你儿子,担心别人的眼光。我都知道。可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这辈子,除了我老婆,没对第二个女人动过心。你是第二个。”
我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板上。我说:“周老师,您别说这些了。我们……我们不合适。”
他问:“哪里不合适?”
“您是教授,我是保姆。您住这么大的房子,我连个窝都没有。您女儿不喜欢我,我儿子也不会同意。我们差得太远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握笔和弹琴留下的痕迹。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秀兰,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心里有没有对方。其他的,都是可以克服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那一刻我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说:答应他。可另一个声音也在说:你疯了吗?你是什么身份?
我抽回手,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说:“您还没吃午饭吧?我给您煮碗面。”
他在客厅站了很久,最后慢慢地走回卧室,关上了门。我站在厨房里,一边下面条一边掉眼泪,面条煮好了,我端到他门口,敲了敲门,说:“周老师,面好了。”
门里没有声音。我又敲了敲,还是没有。我推开门,看到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他老婆的。他听到我进来,把照片放回抽屉里,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说:“您趁热吃。”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从那天开始,我们之间变得有些微妙。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可谁都没有忘记。他还是叫我“李姐”,但我能感觉到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里面多了一些东西,是温柔,是心疼,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而我,也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他咳嗽一声,我就想给他倒水;他皱了皱眉,我就知道他腰又疼了;他坐在钢琴前发呆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心里有事。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个月。他的腰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可以不用拐杖在屋里走动了。医生说再过两个月,他就能跟正常人一样走路了。我很高兴,可高兴的同时,心里也空落落的。他好了,我就没有理由再住下去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赵磊忽然来了,说是学校放假,来看看我。我事先不知道他要来,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到门铃响,开门一看是他,吓了一跳。赵磊拎着一袋子水果,冲我笑了笑,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到了客厅里的周明远。
周明远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赵磊,站起来,笑着说:“你是赵磊吧?你妈经常提起你。”
赵磊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压低声音对我说:“妈,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跟着他下了楼,走到小区花园的亭子里。四月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可赵磊的表情让我心里发冷。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他的眼睛像他爸,又黑又亮,可此刻那里面全是怒火。
“妈,你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他是我的雇主,我照顾他。”
“雇主?”赵磊冷笑了一声,“雇主会让你跟他住一个房间?妈,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了?你同学的妈在朋友圈转了一篇文章,说现在的住家保姆很多都不正经,专门勾引有钱的老头子。我问了那个同学,她说她妈发的那个文章,讲的就是一个保姆跟雇主好上的事儿。妈,你不会也……”
“赵磊!”我打断他,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我是那种人吗?”
赵磊的眼圈红了:“妈,我不是要伤你,我是怕你被人骗了。你看看你,你才四十六岁,你还年轻,你要是想找个人过日子,我不拦你。可你得找个靠谱的啊!那个男人多大年纪了?五十三!他还有女儿,人家女儿能同意吗?到时候你夹在中间,日子能好过吗?”
我靠在亭子的柱子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我说:“赵磊,妈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照顾他,是因为他腰不好,夜里需要人。你要是不信,妈现在就可以辞职,明天就走。”
赵磊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走过来,抱住了我。他比我高出太多,我的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便宜的牌子,跟他高中时用的一样。他长大了,肩膀宽了,可他还是那个在我怀里哭鼻子的孩子。
他说:“妈,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怕你受委屈。你为我吃了太多苦了,我不想你再吃苦了。”
我哭着说:“妈知道,妈都知道。”
那天晚上,赵磊在周明远家吃了晚饭。饭桌上气氛很尴尬,周明远一直想找话说,问赵磊学什么专业、大几了、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赵磊回答得很简短,一个字都不多说,吃完饭就起身告辞了。我送他到楼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妈你保重”,转身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心里头五味杂陈。
回到楼上,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他看到我进来,说:“你儿子不喜欢我。”
我说:“他不是不喜欢你,他是担心我。”
周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回卧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没有回头,说:“秀兰,你要是不想为难,明天就走吧。工钱我照付。”
他叫我“秀兰”的时候,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帘子那边的他也没有动静,可我知道他也醒着。我们都醒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我听到他那边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可那声叹息落在我心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了早饭,放在桌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我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我拖着箱子从卧室出来,看到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我做的粥和小菜,可他一口都没动。
“周老师,”我说,“我走了。您自己多保重。”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又叫住我:“秀兰。”
我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卡里的钱,你拿着。”他说,“密码还是雨薇的生日。”
我转过身,看着他说:“周老师,我真的不能要。”
他说:“你不拿,我心里难受。”
我咬了咬牙,说:“那这样,钱算我借您的,等我攒够了还您。”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十三层楼,我走得很慢,每下一层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到了一楼大厅,我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我在这个城市干了六年,可这座城市没有一寸土地是属于我的。我住过雇主家的保姆间,住过城中村的地下室,住过合租房里的隔断间,可我从来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以前我觉得没什么,反正我一个人,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了。可现在,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着没落的。
我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走到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我缩着脖子,看着远处晨练的老人,看着遛狗的年轻人,看着推着婴儿车的妈妈。这个世界热热闹闹的,可我像个局外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到哪儿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屏幕上。我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又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秀兰,回来吧,我想你。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长椅上,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在外面转了一整天,晚上八点多才回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那是之前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六百,在城中村,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房东说我还欠着两个月房租,再不交就要把我东西扔出去。我说好,明天就交。我坐在床上,打开那个信封,看着里面的卡,心里乱成一团。
那笔钱够我交房租,够我生活,够赵磊交学费,可拿着它,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包养的女人。虽然周明远不是那个意思,可别人会怎么想?雨薇会怎么想?赵磊会怎么想?我自己又会怎么想?
我把卡塞回信封,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周雨薇的电话。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攻击性,但也没有温度:“李姐,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哭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我认识我爸四十多年了,他这辈子只哭过两次,一次是我妈走的时候,一次是昨天。他跟我说他喜欢你。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求过我什么,这次求我同意你们在一起。”
我的眼泪又开始打转。
周雨薇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李姐,我跟你说实话,我不赞成你们。你们不合适,这不是我瞧不起你,是我不想我爸晚节不保,也不想你被人戳脊梁骨。可我爸的态度很坚决,他说你如果不回来,他就去你家找你。我知道他做得出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李姐,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爸,你就回来吧。但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依靠,你就别回来。我爸他经不起折腾了。”
说完她就挂了。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我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周明远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秀兰?”
我说:“周老师,我想好了。我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如释重负的笑,让我鼻子一酸。
我又回到那套江景大平层,一切看起来都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周明远把我那张行军床收起来了,说用不着了,让我睡到主卧的大床上。我吓了一跳,说这怎么行。他说怎么不行,以后这屋子就是咱们俩的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又说:“你别怕,你就睡你的,我睡我的,我不会碰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再说。”
我低着头,脸烧得厉害,可心里是甜的。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白天我买菜做饭,他在书房写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笑一笑,又低下头去。下午我们一起去公园散步,他的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走半个小时不用歇。晚上他弹钢琴,我坐在旁边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会拿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
五月的一个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看夕阳。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江面上波光粼粼,有几条船缓缓驶过。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秀兰,我们结婚吧。”
我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他老了,我也老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少年人的光。
我说:“你女儿会同意吗?”
他说:“她已经同意了。”
我说:“我儿子呢?”
他说:“你儿子那边,我们一起去说。”
我低下头,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可握着我手的时候很有力。我点了点头,说:“好。”
六月的一个周末,我和周明远一起去了赵磊的学校。赵磊在图书馆门口等我们,他瘦了一些,黑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他看到周明远,没有笑,但也没有板着脸,点了点头,说:“周叔叔好。”
我们三个人在学校的食堂吃了饭。周明远点了一桌子菜,赵磊吃得不多,但也没有摔筷子走人。饭后,我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周明远跟赵磊说了我们要结婚的事。
赵磊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说:“妈,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又看着周明远,说:“周叔叔,我就一个妈。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不会放过你。”
周明远看着他,认真地说:“赵磊,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赵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心酸,有释然,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他说:“妈,你幸福就好。”
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七月,我和周明远领了证。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只是两个人在家里吃了一顿火锅。他女儿周雨薇发了一条微信来,说恭喜,说等回国了再补一份礼物。我看着那条微信,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平淡淡的,可我觉得知足。每天早上醒来,他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皱着的眉头,心里头满满的都是欢喜。我想,老天爷对我还是不错的,让我在四十六岁的时候,还能遇到这么一个人。
可老天爷大概见不得我太高兴。
十一月的一天,周明远忽然觉得头晕,走路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扶他到沙发上坐下,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可能就是没睡好。可到了晚上,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喊他老婆的名字,一会儿喊他女儿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慌了,打了120,把他送到了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做了检查之后,面色凝重地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是病人的家属?”
我说:“我是他爱人。”
医生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脑瘤,位置不太好,需要尽快做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而且就算是手术成功了,也可能会有后遗症。”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听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我说:“什么时候做手术?”
医生说:“越快越好,我们已经安排床位了,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我木然地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哭的,有笑的,有沉默的,有吵嚷的。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我拿出手机,给周雨薇打了电话,她听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说:“我马上订机票。”
周明远住院的那几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清醒的时候不多,偶尔清醒过来,看到我在旁边,就笑一笑,说:“你在这儿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进手术室的那天早上,我给他擦了脸,刮了胡子,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他握着我的手,说:“秀兰,要是我下不了手术台,你就回老家去,把房子卖了,钱给你和赵磊。”
我捂住他的嘴,说:“不许说这种话,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周雨薇站在我旁边,她握着我的手,没有说话。那一刻,我们之间那些隔阂,那些防备,那些小心翼翼,都消失了。我们只是两个担心同一个男人的人。
手术持续了七个半小时。我和周雨薇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着,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吃东西。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的时候,我和周雨薇同时站了起来。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已经全部切除了,病人还在昏迷中,需要进ICU观察。”
我和周雨薇抱在一起,哭得不成样子。
周明远在ICU待了三天才转回普通病房。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说不出来。我握住他的手,说:“你别说话,好好休息。我在这儿呢。”
他眨了眨眼睛,眼角有泪滑下来。
他出院已经是十二月底了。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说:“秀兰,辛苦你了。”
我说:“不辛苦,你回来了就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说:“秀兰,我这辈子运气不好,老婆走了,自己又生了这么一场大病。可我这辈子运气也好,遇到了你。”
我的眼睛红了,我说:“你别煽情,好好养病。”
他笑了,那笑容虚弱,但很温暖。
回到家后,他的恢复过程很慢。手术虽然成功了,但留下了后遗症,他的右半边身体有些僵硬,走路需要人扶着,说话也有些口齿不清。医生说需要做康复训练,可能要持续一年甚至更久。我说没关系,我照顾你。
周雨薇回法国之前,跟我谈了一次。她坐在我面前,说:“李姐,不对,现在应该叫您阿姨了。我以前对您有偏见,对不起。”
我说:“没事,你也是担心你爸。”
她说:“我把我爸交给您了,您要好好照顾他。”
我说:“你放心。”
她走的那天,在门口抱了抱我,说:“阿姨,谢谢您。”
我看着她进了电梯,心里头百感交集。一年多前她还在阳台上警告我离她爸远点,现在她叫我阿姨。时间这东西,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可又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我是保姆,他是雇主,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现在我照顾他,是心甘情愿的,是因为我爱他。
他做康复训练的时候很辛苦,有时候疼得满头大汗,可他从来不喊疼,咬着牙坚持。我在旁边看着,心里疼得厉害,可我帮不了他,只能给他擦擦汗,给他加油打气。
有一天他训练完,累得躺在康复床上,忽然说:“秀兰,你说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说:“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他说:“我要是好不了,你就要一直照顾我,你不累吗?”
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说:“周明远,你听好了。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秋天答应了中介,来你家当保姆。我照顾你,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因为我愿意。你活着,我才有家。你要是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他抬起没好的那只手,慢慢擦掉眼泪,说:“好,那咱们就好好活着,谁也不拖累谁。”
我笑了,点了点头。
现在,窗外又到了秋天,江边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得满地都是金色的。周明远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给他盖好,坐在他身边,看着江面上的夕阳。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笑了,说:“我做梦了。”
我说:“梦见什么了?”
他说:“梦见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头发扎着,有些紧张,又有些倔强。我当时就想,这女人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我笑了,说:“我当时想,这个雇主看起来挺好相处的,不知道是不是装的。”
他也笑了,握住我的手,说:“秀兰,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留下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江面上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远处有鸟飞过,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天际。这个秋天,跟去年那个秋天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去年我一个人,今年我有了他。去年我无家可归,今年我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年秋天我没有接那个电话,没有去他家,我现在会在哪里?可能还在城中村的小单间里,一个人吃着泡面,看着手机里儿子的照片,想着明天又要去哪里找活儿干。可命运这东西就是这么奇妙,它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把一个改变你一生的人推到你面前。
他曾经问我:“秀兰,你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他说:“后悔认识我,后悔跟我在一起,后悔照顾我这个老头子。”
我说:“我不后悔。”
我是真的不后悔。虽然这条路走得不容易,有闲言碎语,有女儿的不理解,有儿子的担心,有外人的白眼,可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四十六岁那年做了住家保姆,雇主五十三岁。白天我伺候他,晚上我和他住一间房。后来,他成了我的丈夫。这故事听起来像是电视剧里的情节,可它真真切切地发生在我身上。
有时候我会想,这世上也许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它不看你是什么身份,不看你多大年纪,也不看你有没有钱。它来了,就是来了。你接得住,就是你的;你接不住,它就走了,再也不回来。
我接住了。
窗外又起风了,我起身去关窗户,顺便看了一眼江景。对面的高楼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周明远在身后叫我:“秀兰,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他说:“你给我煮碗面吧,你煮的面最好吃。”
我笑了,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氤氲中,我好像又看到了一年多前的那个自己,站在他家门口,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紧张又期待地按下了门铃。
门开了,他坐在轮椅上,冲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改变了我的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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