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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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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女孩高考57分,教育局复查,不料查出真相
我叫周小栀,四川南充人,今年十八岁。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了三遍成绩。
五十七分。
不是某一科,是总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拿锤子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我妈在外面敲门,敲了十分钟我没开。她声音抖得厉害,说小栀你开门,有啥子事跟妈说,你不要吓妈。
我没吓她。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我读了十二年书,从村小读到镇初中,再考到县高中,一路都是年级前十。班主任李老师说过不止一次,周小栀,你是我们班最有希望上六百分的。我信了。我妈也信了。她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从我初二那年就开始攒钱,说等你考上大学,妈供你。
五十七分。
我盯着成绩单上每一科的分数——语文12分,数学9分,英语15分,理综21分。那些数字像一排整齐的巴掌,挨个扇在我脸上。
我不信。
我绝对不信。
第二天一早,我坐了一个半小时大巴到县教育局。
教育局在三楼,走廊里排着七八个家长和学生,都是来申请查分的。我排在最后面,手里攥着准考证和身份证,手心全是汗。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一直在跟他爸说话,说他理综不可能只有四十分,肯定是机器阅卷出了问题。他爸拍着他肩膀说没事没事,查了就晓得了。
我站在后面听着,一句话没说。
轮到我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作人员,烫着小卷发,胸前挂个工作牌,姓张。她接过我的材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是一种很微妙的、带着点同情的、但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周小栀是吧?你确定要申请复核?”
“确定。”
“复核要填申请表,还要交两百块钱。如果成绩确实有误,钱会退给你。但如果没错——”
“我交。”
我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两张皱巴巴的红色钞票,是我妈昨晚塞给我的。她没问我为什么要查分,只是把钱放在我枕头边上,说早点睡。
张姐收了钱,让我填了张表,跟我说结果七个工作日内会电话通知。
我说好,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
“周小栀。”
我回头。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没事,回去等通知吧。”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意味着什么。
等通知的那七天,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
我妈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在我面前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她晚上睡不着,我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了一整夜。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口,听见她在哭,压着声音的那种哭,像怕被我听见。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想敲门,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在我七岁那年就走了,不是去世,是走了。跟一个在镇上开麻将馆的女人去了广东,再没回来过。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她说小栀,妈没本事,但妈一定让你读书,读出去,不要再在这个地方窝一辈子。
我答应过她的。
我一定会考出去的。
第七天下午,我接到了教育局的电话。
不是张姐打来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说周小栀同学,你的高考成绩复核结果出来了,请你明天上午到教育局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和准考证。
我问他在电话里不能说吗。
他说最好当面谈。
挂了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
最好当面谈。
这四个字太沉了。
第二天我又是坐那趟大巴去的。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和村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我回想高考那两天,每一场考试我都认真答了,语文作文写了八百多字,数学大题步骤全写满了,英语阅读理解每一篇都读了三遍。我不是那种会考五十七分的学生。
不可能。
到了教育局,这次接待我的不是张姐,换了两个人。一个是昨天打电话的那个男的,姓刘,四十来岁,戴眼镜,是教育局的什么主任。另一个我没见过,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三十出头的样子,表情很严肃。
刘主任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让我坐下。他和那个白衬衫坐在我对面,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周小栀同学,”刘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的成绩复核结果出来了。我们调阅了你的原始答卷,对照了扫描件和评分记录,确认——”
他顿了一下。
“确认你的成绩无误。”
我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
“不可能。”
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但我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抖得厉害。
“你们的机器肯定有问题,或者阅卷老师搞错了,或者——”
“周小栀,”那个白衬衫突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你的答卷,我们人工复核过了。”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是复印的答题卡。
语文答题卡。数学答题卡。英语答题卡。理综答题卡。
每一张上面,选择题的填涂区域,全是空白。
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些空白的方框,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可能。”我说,声音开始发颤,“我每一科都涂了答题卡的,我涂了的,我绝对涂了的——”
“但答题卡上没有。”白衬衫看着我,语气很平,“四科答题卡,选择题部分全部空白。你的总分五十七分,全部来自主观题——语文作文得了十二分,数学大题步骤给了九分,英语作文十五分,理综填空和简答二十一。”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你所有选择题,零分。”
我感觉有人往我胸口捅了一刀。
“不可能,”我摇头,使劲摇头,“我涂了的,我真的涂了的,你们搞错了,肯定是你们的机器——”
“我们调了考场监控。”
白衬衫这句话一出来,我愣住了。
考场监控?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我。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已经暂停了。他点了一下播放键。
画面是高考考场。
我看到了我自己。
第二排第三列,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低着头在答题。监控是从教室前方拍的,角度不算特别清楚,但能看清我的动作。
我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翻开试卷,开始答题。
写作文。
做阅读理解。
翻到答题卡。
然后——
我整个人僵住了。
画面里的我,拿起2B铅笔,在答题卡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放下笔,翻回试卷,继续做后面的题。
从头到尾,我没有涂过一个框。
没有涂。
一个都没有。
我死死盯着屏幕,嘴巴张着,说不出一个字。
视频继续播放。数学考试,同样的画面。英语考试,同样的画面。理综考试,同样的画面。我反复拿起铅笔,反复在答题卡上方比划,然后反复放下笔,继续做试卷上的题。
四场考试,一模一样。
“监控显示,你在每一场考试中都出现了同样的行为,”白衬衫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像是在念一份调查报告,“你确实拿到了答题卡,也确实拿起了铅笔,但你最终没有填涂任何一道选择题。你只是在答题卡上方做了比划的动作,然后就把笔放下了。”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看着我。
“周小栀,你知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回答不了。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我的记忆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涂了答题卡。我记得自己拿起铅笔,记得自己对着试卷上的答案一个一个涂过去,记得涂完之后还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涂错行。那些记忆真实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刻着。
但监控不会骗人。
我没有涂。
我坐在椅子上,身体像被抽空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人把我所有的记忆和认知全部倒进一个搅拌机里搅碎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刘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周小栀,我们也觉得这个事情很奇怪。一个平时成绩那么好的学生,不可能四场考试都忘了涂答题卡。所以我们——”
他看了白衬衫一眼。
白衬衫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对你的情况做了进一步了解,”他说,“调阅了你的学籍档案,联系了你的班主任和科任老师,还——”
他顿了顿。
“还联系了你母亲。”
我猛地抬起头。
“你们找了我妈?”
“昨天,”刘主任赶紧说,“我们打电话跟她了解了一些情况。你妈妈说你从高三下学期开始,状态就不太对。经常失眠,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还有几次在课堂上突然发呆,老师叫你你都听不见。她说带你去镇上卫生院看过,医生说是压力太大,给你开了点安神的药,但你吃了没什么用。”
我听着这些话,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失眠?自言自语?发呆?
我有吗?
我拼命回想高三下学期的日子,但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抓不住。我只记得自己每天都在做题,做题,做题。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所有时间都在学习。我的课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参考书,每一本都被我翻得起了毛边。
但我有没有失眠?有没有自言自语?有没有在课堂上突然发呆?
我不确定。
我好像记得有几次上课的时候,李老师叫我的名字,旁边的同学推了我一下我才反应过来。但我以为那只是走神,谁上课不走神呢?
“你妈妈还说,”白衬衫的声音继续传来,“高考前一个星期,你在家里突然哭了一场,跟她说你觉得自己考不好了,你说你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跟你说你不行,你考不上的。你妈妈安慰了你一晚上,第二天你看起来好了,她就没太在意。”
我听着,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我好像记得那个晚上。
我在房间里做最后一套模拟卷,做着做着突然就崩溃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卷子上,把刚写上去的字都洇花了。我妈冲进来抱着我,问我怎么了,我说妈我害怕,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周小栀你考不上的,你别做梦了。
但我以为那只是考前焦虑。
谁考前不焦虑呢?
“周小栀,”白衬衫合上文件,看着我,目光很认真,“我们不是医生,不能给你下诊断。但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你在高考期间可能出现了某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某种意识层面的异常状态。你的身体在考场里,你的手在答题,但你的意识可能处于一种解离的状态。你以为自己涂了答题卡,但实际上你的手没有执行这个动作。”
解离。
我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不是没听过这个词。我在网上看过一些心理学科普,知道解离是什么意思——当一个人承受的压力超过心理承受极限时,意识会跟身体产生某种断裂,人会做出一些自己意识不到的行为,或者产生一些不真实的记忆。
但那是别人。
不是我。
我是一个正常的、努力的、成绩好的学生。
我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所以,”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们的意思是,我脑子有病?”
刘主任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周小栀,你别这么想。我们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给你贴标签。恰恰相反——”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变得很诚恳。
“我们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们觉得你的情况,应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我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刘主任跟白衬衫对视了一眼,白衬衫微微点了点头。
“周小栀,”刘主任说,“根据高考相关规定,如果考生因突发疾病或不可抗力因素导致考试异常,经核实后可以申请特殊处理。你的情况——四场考试全部忘记填涂答题卡,同时有证据表明你在考前和考中存在明显的心理异常状态——我们认为符合特殊处理的条件。”
他顿了顿。
“教育局已经跟省教育考试院沟通过了。如果你愿意,可以申请参加备用卷补考。”
备用卷补考。
这五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从头皮麻到脚趾。
“补考?”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可以补考?”
“可以,”白衬衫接过话,“每年高考都会准备备用卷,用于应对突发事件。你的情况经过教育局和考试院两级审核,已经初步认定符合启用备用卷的条件。但最终决定权在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
“周小栀,你愿意再考一次吗?”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止不住的、从眼眶里往外涌的泪水。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裤腿,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我拼命想忍住,但忍不住。
十二年。
从六岁上村小第一天,到十八岁坐在高考考场里。
十二年的早起晚睡,十二年的做题背书考试,十二年的“小栀你要争气”“小栀你是妈唯一的希望”“小栀你一定要考出去”。
我以为这一切在五十七分那个数字面前全部崩塌了。
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但现在有人告诉我,可以再来一次。
“我愿意。”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但我用尽全力把它们说出来了。
“我愿意补考。”
刘主任点了点头,表情松下来了一些,像是替我松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给我,让我填写补考申请。我接过笔,手指还在抖,签字的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填完表,刘主任跟我说补考安排在三天后,地点在县教育局的专用考场。备用卷的难度和正常高考试卷一致,评分标准也一样,考完之后成绩会正常录入系统,不影响后续的志愿填报和录取。
“这三天你好好休息,”他说,“不要再熬夜刷题了,把心态调整好。你平时的底子在,正常发挥就没问题。”
我点头,使劲点头。
走出教育局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七月的四川热得像蒸笼。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眼睛被刺得眯起来,但我不想低头。
我感觉自己好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终于浮上来喘了一口气。
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妈。
她回过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全是汗。
我跟她说了。
说了五十七分的原因,说了监控里我没涂答题卡,说了教育局让我补考。
我妈听完,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走过来,一把抱住我。
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我,抱得很紧。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肩膀上,烫烫的。
“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没事的小栀,补考就补考,妈陪你去。”
那天晚上,我吃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顿完整的饭。
吃完饭我坐在床上,没有刷题,没有看书,就是坐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混着田里的蛙声,吵得很,但我听着听着,觉得心里安静了下来。
我想起白衬衫说的那个词。
解离。
我想起高三下学期的那些日子。那些我以为是“走神”的瞬间,那些我以为只是“压力大”的崩溃,那些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周小栀你不行,你考不上的,你别做梦了。
那些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不知道。
也许是从我爸走的那天开始的。也许是从我妈第一次跟我说“小栀你是妈唯一的希望”那天开始的。也许是从我发现自己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那天开始的。
也许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但我现在不想追究这些。
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三天后的补考。
我要好好考。
一定要好好考。
补考那天早上,我妈五点就起来了,给我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她说考试要吃鸡蛋,补脑。我吃了,吃得很饱。
她请了假,陪我一起去教育局。大巴上她坐在我旁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转过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怕我忽然又出什么问题。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我没事。
她的手粗糙得很,全是这些年干活磨出来的茧子。我握着她的手,心里酸了一下,但没哭。
到了教育局,刘主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带我去了三楼的专用考场,是一个小教室,里面只有四套桌椅,靠窗那一套是我的位置。桌上已经放好了试卷和答题卡,还有一个笔袋,里面装着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
“跟正常高考流程一样,”刘主任站在门口说,“每科考试时间也一样。你安心答题,外面有监考老师,有什么需要就举手。”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走进考场。
坐在位置上,打开笔袋,拿出铅笔。
我看着手里的铅笔,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开试卷。
第一科是语文。
我像往常一样,先看作文题,在心里打了个腹稿,然后从头开始做选择题。每做完一道,我就拿起铅笔,在答题卡对应的方框里涂上标记。涂完之后我还要看一眼,确认涂实了、涂对了,再做下一道。
我涂得很慢,很用力,每一笔都像在刻石头。
我要确保这一次,每一道选择题都被我清清楚楚地涂在答题卡上。
做完选择题,我开始做阅读理解,然后写作文。作文我写了八百五十个字,比要求的多了五十个。写完之后我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放下笔。
我低头看了一眼答题卡。
所有选择题的方框都涂满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黑色的纽扣。
我盯着那些方框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点神经质的动作——我伸出手指,一个一个摸过去,确认每一个涂过的方框都有铅笔的触感。
摸完之后,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理综,我每一科都这样。做完一道选择题就涂一道,涂完就检查一遍。我不允许自己再出任何差错。
全部考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我走出考场,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刘主任在楼梯口等我,看到我出来,问我考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回去等成绩吧,大概一周左右会出。
我妈在楼下等着。看到我下来,她从台阶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想问又不敢问。
我走过去,主动开口了。
“妈,这次我真的涂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笑。
一周后,成绩出来了。
我没有自己在网上查。是刘主任打电话告诉我的。
“周小栀,”他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六百二十三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语文121,数学130,英语128,理综244。全省排名大概在两千左右,上个好的一本没问题。”
我听着这些数字,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但这次不是那种崩溃的、绝望的哭。
是那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的、整个人都松下来的哭。
我妈从厨房跑出来,看到我在哭,吓坏了,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我把手机递给她,让她听刘主任再说一遍。
她听完,站在那儿,嘴巴张着,眼眶红了,然后她走过来,抱住我,抱得比上次还紧。
“我就晓得,”她声音抖得厉害,但带着笑,“我就晓得我女儿可以的。”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破天荒买了一瓶可乐——我们家平时不买饮料,她觉得贵。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跟我说,小栀,妈敬你。
我说妈,应该我敬你。
我们碰了一下杯子,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滋滋地响。
我喝了一口,甜的,从嘴巴一直甜到心里。
后来我报了成都的一所大学,学临床医学。分数够得上,面试也过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把通知书放在我爸走之前留下的那张照片旁边。照片里我爸抱着七岁的我,笑得很开心,那时候他还没走,我们家还没散。
我看着照片,心里没有恨,只是有一点淡淡的难过。
我想跟他说,爸,你看,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了,我考上大学了。
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去成都报到前一天,我回了趟高中,去看李老师。
李老师看到我很高兴,拉着我在办公室聊了很久。她说周小栀,你不知道,你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整个年级组的老师都震惊了。五十七分,谁都不敢相信。后来教育局来人调查,调了监控,大家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高三下学期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有一次上课我叫你回答问题,叫了三四遍你都没反应,整个人像僵在那里一样,眼睛睁着,但里面是空的。我当时吓坏了,让你同桌拍了拍你,你才回过神来,但你自己好像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听着,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我跟你妈妈说过,让她带你去大医院看看,”李老师叹了口气,“但你妈说镇上卫生院看了,说是压力大,开了点药。我当时想,等高考完了再好好跟你说这事,结果高考就出事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自责。
“小栀,老师对不起你,要是当时我再坚持一下,让你早点去看医生,也许就不会——”
“李老师,”我打断她,“不怪你。”
我说的是真心话。
不怪她,不怪我妈,不怪任何人。
有些事情,它就是发生了。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了很多年,终于在某个时刻冲破了地面。你以为它是突然出现的,其实它早就在那里了。
我去成都上大学之前,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市里的人民医院,挂了一个精神科的号。
那个女医生大概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温和。她听我说了高考的事情,听我说了高三下学期的那些症状,听我说了我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一直跟我说“你不行”的声音。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小栀,”她说,“根据你的描述,你当时的状态很可能是急性应激障碍伴随的解离症状。长期的高压环境、童年经历、对失败的极度恐惧,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导致你的意识在高强度场景下出现了短暂的断裂。”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温和。
“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脑子有病’。这是你的大脑在极端压力下启动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它太害怕失败了,害怕到在最后一刻阻止了你的手去涂答题卡。因为不涂答题卡,你就可以说‘不是我考不好,是答题卡出了问题’。”
我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碎了。
“但你现在已经挺过来了,”医生说,“你补考的成绩证明了你自己的能力。而且你主动来就诊,说明你已经在面对这个问题了。这是非常好的第一步。”
她给我开了一些药,建议我定期做心理咨询,还教了我一些应对压力的方法。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上的车流和人群,吸了一口夏天的晚风。
风是热的,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想,我终于开始好好对待自己了。
大学开学后,我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中心,每周一次,跟一个年轻的心理咨询师聊天。她叫方姐,比我大七八岁,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跟她说了很多事——我爸走的那天,我妈第一次跟我说“你是妈唯一的希望”那天,我第一次考年级第一那天,我第一次失眠那天。
说到后来,我发现那些事情不再是压在心口的石头了。
它们变成了故事。
我的故事。
有一次方姐问我,你现在还会听到那个声音吗?那个跟你说“你不行”的声音?
我想了想,说有时候还会听到,但声音小了很多。
而且现在它说话的时候,我心里会有另一个声音回答它。
那个声音说——
你闭嘴,我行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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