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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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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女子躲山洞与情人过7年,丈夫发现后说了一句话,她当场懵了
那天霜降,地里红薯还没挖完。
我蹲在地头啃半块馒头,邻居老六气喘吁吁跑过来,鞋都跑掉一只。
“哥,哥,你过来,山洞那边好像有人。”
我手里锄头没停,继续刨土。
“有人不正常?要饭的,捡破烂的,哪个山洞没住过。”
老六站那儿喘了半天气,脸色发白,嘴张了几回都没说出话。
我这才觉得不对劲。
“到底咋了?”
“我放羊路过,看见洞口晾着件花衣裳,就那种,那种碎花的,红的。”
我手里的锄头停了。
那件花衣裳,我认识。
结婚那年买的,县城百货大楼,四十五块钱,她嫌贵,我说结婚就一回,买。
她穿了两天就不穿了,说干活不方便,压在箱底。
我闻过那个味道,樟脑丸混着旧布料,搁久了发闷。
老六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哥,要不,要不咱去看看?万一不是……”
我把锄头往地里一杵,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泥。
“走。”
山洞在村西头三里地外,荒了十几年,以前是采石场炸出来的,洞口不大,里面深,夏天凉快,冬天避风。
村里小孩常去玩,大人基本不走那条路,全是碎石,扭脚。
我跟老六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回过头看我。
“哥,要不咱叫几个人?”
“不用。”
其实我心里已经开始跳了,跳得特别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但我脸上没露。
老六就没再说话,闷头往前走。
到了洞口,我站在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生着一堆火,火苗不大,冒着烟,烟顺着洞壁往上飘,熏得洞顶黑了一片。
火堆旁边坐着个女人,蓬头垢面,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黑乎乎的,看不出本来颜色。
她身上穿着件花衣裳,碎花的,红的,袖口磨破了,腋下撕了个口子,用草绳系着。
她旁边地上躺着个男人,盖着件破棉袄,脸朝里,看不清长啥样,只看见一双脚露在外面,脚趾头黑得跟炭似的。
两个人就像两条野狗,蜷缩在那里,洞口一股子馊味、尿骚味、烟味,混在一起,熏得我胃里翻了个个儿。
老六站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出。
我站在洞口,没往里走。
那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
她愣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她慌了,是真慌了,手里的棍子掉进火堆里,火星溅起来,她也没躲,就那么睁大眼睛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扭头去抓那个躺着的男人的手,使劲抓,使劲摇,像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那个男人却往后缩,缩得比兔子还快,差点把棉袄扯掉,转过身去,把脸埋在胳膊里,装死。
我认出那个男人了。
村东头的小卖部老板,以前我常去他那儿买烟,他还给我赊过账,欠条上写的是“王二哥欠烟钱十二块”。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什么都在转,转得飞快。
七年前,她说去镇上打工,早上走的,背了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给她装的三百块钱。
我说送她到车站,她说不用,自己走,让我把地里的活儿干完。
我送到村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去吧,挣了钱就回来。”
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她眼睛是红的,我以为是不舍得,还跟她说:“别哭,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几个月就回来过年。”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那之后,再没回来。
我打过电话,关机。
我去镇上找过,把她说的那个厂子翻了个遍,人家说根本没这个人。
我报了失踪,派出所做了笔录,让我回来等消息,后来我去问过几次,人家说没线索,让我别抱太大希望,说这种外出打工失联的,多了去了,八成是跟人跑了。
我当时还不信,跟人吵了一架,说你们不能这么消极,人丢了你们得找啊。
人家看我一眼,那眼神儿,我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在看傻子。
村里人开始还问几句,后来就不问了,见面笑笑,那笑里带着东西,我懂,但我不愿意懂。
我妈怕我想不开,天天让我姐来陪我说话,我姐说,别等了,该找找,找不着就算了,带着孩子好好过。
我说,再等等,万一呢。
这一等,就是七年。
七年,我带着儿子,又当爹又当妈,早上送他上学,晚上给他做饭,作业不会写了,我拿着课本跟他一起学,我初中都没毕业,教他数学教到四年级就不行了,后来请邻居家孩子帮忙,一个月给人家五十块钱。
儿子问过我,妈去哪儿了。
我说,打工去了,挣大钱,挣够了就回来。
他又问,啥时候挣够?
我说,快了。
后来他再没问过。
去年他写作业,我翻他作业本,有一栏写家庭成员,母亲那一栏,他写了个“死了”。
我问他为啥这么写,他说,同桌问他妈呢,他说不知道,同桌说那就是死了,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我没说话,把作业本合上,让他洗手吃饭。
那天晚上,我等他睡着了,坐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他作业本上母亲那一栏,用铅笔改成了“死了”,原来用圆珠笔,我拿橡皮擦不掉,就用铅笔涂黑,写上“死了”。
他写作业的时候看见了,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从那以后,这个家里,再没人提过那个名字。
现在,她就坐在我面前,在山洞里,跟另一个男人,穿着我结婚时给她买的衣裳,活得像条野狗。
我站在洞口,看着她,七年,两千多个日夜,我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想骂,想上去扇她两巴掌,想问问她,你到底图啥?你图这个男人哪一点?他连给你个房子都做不到,让你住山洞,吃偷来的红薯,活成这副鬼样子,你他妈图啥?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对老六说:“走。”
老六愣了:“哥,这……”
“走。”
我往回走,老六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追上我。
“哥,你咋不……”
“不啥?”
“不骂她两句,不打她一顿?”
我没说话,继续走。
脚下的碎石硌脚,我走得很快,老六小跑着才跟上。
走到村口,我停下,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
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吹散。
我对老六说:“别跟任何人说。”
老六愣了一下,点点头:“哥,你放心,我嘴严。”
我拍了拍他肩膀,回家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儿瞒不住,老六不说,别人也会发现,洞口那件花衣裳,风一吹就掉了,谁路过都能看见。
但我现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不是怕丢人,是我还没想好,这事儿该怎么收场。
————————————————————
妹,你咋想?要是我,我肯定打回去。
回到家,我把门关上,在堂屋里坐了半天。
墙上挂着她走之前腌的腊肉,早就吃完了,只剩根铁丝挂在钉子上,落了一层灰,我也没取下来。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没取。
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床上一扔,看我坐在那儿发呆,问我:“爸,你咋了?”
我说:“没事,饿了没?我给你下碗面。”
他摇摇头,说在学校吃过了,然后去写作业。
我坐在堂屋,看着他趴在小桌子上写字,后脑勺对着我,头发长了,该剪了,上次剪是两个月前,我拿推子推的,推得坑坑洼洼,他同学笑他,他回来没跟我说,是邻居家孩子告诉我的。
那天晚上,我给他剪完头,他照镜子,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还行。”
我知道不行,但他没说破。
这孩子,跟我一样,嘴硬。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山洞里那个画面,她坐在地上,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黑乎乎的,身上穿着那件花衣裳,那件我攒了两个月烟钱买的花衣裳,袖口磨破了,腋下撕了个口子,用草绳系着。
她看见我,慌了,去抓那个男人的手。
那个男人却往后缩,缩得比兔子还快,装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恶心,不是恶心她跟别人跑了,而是恶心她为了这么个玩意儿,把自己糟蹋成这副鬼样子。
七年。
七年住在山洞里,偷地里的红薯,掰别人家的玉米,有一顿没一顿,冬天冻得缩成一团,夏天被蚊子咬得满身包,活得不如一条狗。
就为了那个连站出来都不敢的男人?
我点了根烟,吸了两口,灭了。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打开柜子,把她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两件棉袄,压在箱底,放了七年,拿出来一股子樟脑丸味儿,呛得我眼睛发酸。
三条裤子,有一条膝盖上还补着块布,那块布是我从旧衬衫上剪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她缝的时候还笑我,说你一个大男人,针线活儿比我还差。
我笑她,说你缝得好,你看这针脚,跟蜈蚣爬似的。
她打我一下,说滚。
那件旧毛衣,红颜色的,她穿了好几年,袖子接了两截,颜色不一样,一截深一截浅,她舍不得扔,说还能穿。
我把这些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蛇皮袋里。
叠到那件毛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摸了摸,毛都硬了,扎手。
然后我继续叠,继续放。
口袋里掉出来一张纸,我捡起来一看,是张车票,2010年3月15号,从镇上到县城的,票价六块五。
她走的那天买的。
我把车票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到了打电话。”
那是我的字,我送她到村口,怕她忘了,提前写在她车票上的。
她把这张车票留了七年。
我拿着车票,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把车票撕了,扔进灶台里,看着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变黑,碎了。
继续往蛇皮袋里塞东西。
梳子、镜子、一瓶用了一半的雪花膏,盖子没拧紧,膏体干了,裂了口子,像干涸的河床。
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左脚那只前面破了个洞,大脚趾的位置。
我全部塞进去,塞满了一蛇皮袋,系紧口子,拎到门口,放下。
儿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蛇皮袋,问我:“爸,这是啥?”
我说:“没用的东西,扔了。”
他看了一眼,没再问,但我知道他看出来了,那袋子口露出半截红毛衣袖子。
他没说话,转身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作业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看。
是他写的那栏家庭成员,母亲那一栏,他改过了,原来用铅笔写的“死了”,现在用橡皮擦掉了,改成了“没有”。
他问我:“爸,这样写对不对?”
我看着那两个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我说:“对,就这样写。”
他点点头,把作业本合上,转身回屋了。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夜,抽了一整包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镇上,找到派出所,推门进去,还是那个派出所,还是那个办公桌,还是那个民警,头发白了不少,七年了,他也老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认出我来了,表情有点复杂。
我说:“我找到她了。”
民警放下手里的笔,看着我,等我往下说。
我说:“她没死,就在村西头山洞里,跟一个男人,住了七年。”
民警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问:“那你现在什么想法?”
我说:“我想离婚,需要什么手续?”
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坐下,跟我讲了一遍流程,说如果双方同意,协议离婚,去民政局,带上户口本、结婚证、身份证,签个字就行。
我说:“她要是不签呢?”
民警说:“那就起诉,分居两年以上,法院可以判离,你们这都七年了,肯定能判。”
我说:“行,那我先让她签。”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打算追究别的?他们这算重婚,你可以告的。”
我想了想,说:“不用了,我就想离。”
民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那张失踪的报案记录,能销了吗?”
民警说:“可以,我给你销。”
我说:“谢谢。”
出门的时候,那个民警叫住我,说:“老毛,你是个好人。”
我没回头,说了句:“好人顶个屁用。”
回到家,我找了邻居,借了辆三轮车,把蛇皮袋扔上去,骑着往山洞那边去。
到了山脚下,三轮车上不去,我把蛇皮袋扛在肩上,踩着碎石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洞口。
她还坐在那儿,火灭了,只剩一堆灰,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那个男人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我,又看见我肩上扛着的蛇皮袋,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把蛇皮袋扔在她面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她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说:“你的东西,一件没少,都在这儿。”
她低头看了一眼蛇皮袋,又抬头看我,眼睛里开始往外冒泪水,顺着脸上的泥垢往下淌,淌出一道道白印子。
“我……我……”
她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她,七年了,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她瘦得不成样子,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上全是冻疮,裂了口子,结了痂,又裂开,结了新痂,一层叠一层。
那件花衣裳,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
我忽然想起她走的那天,穿着这件花衣裳,站在村口,回头看我,眼睛是红的。
那时候她一百二十斤,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娶了个漂亮媳妇。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我差点认不出来。
我说:“收拾一下,明天去镇上,把婚离了。”
她一听,眼泪流得更凶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听着都疼。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猪油蒙了心,你原谅我这一回,行不行?我回去好好过日子,我给你洗衣做饭,我伺候你,我……”
她说着说着,哭得说不下去了,声音变得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想起昨天晚上,儿子拿着作业本,给我看那两个字,“没有”。
我想起他写“死了”的时候,才八岁。
我想起这七年,我晚上一个人睡在冰冷的被窝里,半夜醒了,摸到旁边空荡荡的,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想起报失踪的时候,派出所那个民警看我那个眼神儿,像在看傻子。
我想起村里人见面时那个笑,笑里藏着东西。
我想起我妈眼底的担忧,我姐小心翼翼说话的样子,儿子被人嘲笑没有妈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却不敢进去。
我想起这些,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疼,是闷,闷得喘不上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说:“你起来。”
她以为我动摇了,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我说:“你跪着没用,这事儿,翻篇了。”
她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你就……就这么狠心?”
我说:“狠心?你躲在三里外的山洞里,跟别的男人过日子,七年不回来看一眼儿子,你跟我说狠心?”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指着地上的蛇皮袋:“你的东西都在这儿,棉袄、裤子、毛衣、梳子、镜子、雪花膏,还有那双破布鞋,一件没少,你拿着,爱去哪儿去哪儿。”
她低头看着蛇皮袋,又抬头看我,眼神从绝望变成怨恨,就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歹毒,然后她忽然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妈王八蛋!我跟你过了那么多年,给你生了儿子,你就这么对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愣了一下,不是被她骂愣的,是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她还能说出这种话。
她骂得越来越大声,声音在洞里回荡,嗡嗡的,像苍蝇在耳边飞。
“你就是个窝囊废!种地都种不明白,跟了你我倒了八辈子霉!我跟他是因为他懂我,他知道我苦,我累,我跟你过够够的了,天天守着你那张死人脸,我……”
她骂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洞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男人,小卖部老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几个红薯,站在洞口,看见我,吓了一跳,红薯差点掉地上。
她看见他,像是找到了靠山,几步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说:“他欺负我,你帮我,你帮帮我。”
那个男人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他一眼。
他比我矮半个头,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的胡子长得乱七八糟,头发油腻腻的,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破棉袄,棉絮从破洞里漏出来,白花花的,风一吹,往地上掉。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我。
她摇着他的胳膊,说:“你说话啊,你哑巴了?”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她抓着他胳膊的手推开,说:“我……我……”
“我”了半天,没说出第二个字。
她愣在那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愤怒。
“你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要不,要不你回去吧,毕竟是两口子……”
她没等他说完,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那一巴掌扇得他一个趔趄,手里的红薯滚到地上,骨碌碌滚到我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红薯不大,表皮皱巴巴的,被虫咬了一半,烂了。
她打完之后,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眼睛瞪着他,像要把他生吞了。
他捂着脸,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碎石路上踉踉跄跄,差点摔个跟头,棉袄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破毛衣。
她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嚎啕大哭。
不是那种委屈的哭,是绝望,是崩溃,是最后一根稻草断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地上,哭声又粗又哑,像破风箱漏气。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从兜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折了两折,展开,纸有点皱,是我昨晚在灯下写的,写了三遍,前两遍写错了字,撕了,第三遍才写好。
我蹲下去,把协议放在蛇皮袋上,又从兜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压在上面。
“明天上午九点,镇民政局门口,带上户口本和结婚证。”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涕流到嘴边,她也没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七年前,是你不要这个家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眼泪又涌出来,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回去好好跟你过,我再也不跑了,我……”
我打断她:“户口本在堂屋抽屉里,结婚证也在,你自己回去拿,钥匙在门口脚垫底下。”
她愣在那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掉,最后低下头,看着那张离婚协议,纸被风吹得翻起来,她用手按住,按在碎石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你就这么狠心?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我没回头,继续走。
她又喊:“我跟你过了十二年!十二年!我给你生了儿子!你一点情分都不讲?”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她以为我回心转意了,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眼睛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我说:“你走的时候,儿子才三岁,他现在十岁了,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她愣在那儿,嘴张着,说不出话。
“他写作业,写母亲那一栏,写的‘死了’,去年改成了‘没有’,你知道为啥吗?”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泪挂在脸上,风一吹,干了,留下一道白印子。
“因为他不知道咋跟同学说,他怕别人笑话他,他怕别人问他,你妈去哪儿了,他答不上来,他只能说你死了,或者没有。”
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儿。
“你可怜?你让我可怜你?那七年,谁可怜他?”
她蹲下去,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闷在腿缝里,呜呜的,像受伤的野狗。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这次没再回头。
下山的路,碎石硌脚,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
走到山脚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山洞口那件花衣裳被风吹掉了,落在地上,灰扑扑的,看不清颜色。
我骑上三轮车,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给儿子做了早饭,煮了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爱吃鸡蛋,平时我只给他卧一个,今天卧了两个。
他吃面的时候,抬头看我,问:“爸,你今天咋不吃?”
我说:“不饿,你快吃,吃完上学去。”
他低头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爸,你是不是要去镇上?”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昨天我听见你跟邻居说,借三轮车用两天。”
这小子,跟他妈一样,耳朵尖。
我没说话,给他碗里又夹了一筷子咸菜。
他吃完面,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爸,你是去离婚吗?”
我手一抖,筷子差点掉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我同学说,离婚要去民政局。”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没说话,又说:“爸,离了也好,你就不用老是半夜坐在院子里抽烟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弯,看不见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油花凝在汤面上,结了一层膜。
我拿起筷子,把那半碗面吃了,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我换了件干净衣裳,对着镜子刮了胡子,梳了头,镜子里那个人,眉头皱得紧紧的,鬓角已经白了,眼角全是褶子,三十八岁,看着像四十八。
我拍了拍脸,出了门。
到了镇民政局门口,她还没来。
我站在门口,点了根烟,等。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她来了。
她换了身衣裳,是蛇皮袋里那件红毛衣,洗了脸,头发也梳了,扎了个马尾,但还是瘦得脱相,眼眶发青,走路一瘸一拐的,膝盖上磕破了,结了痂,应该是昨天跪的。
她走到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手里攥着户口本和结婚证,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我没说话,推开门,进去了。
民政局大厅里,几排塑料椅子,坐了几对夫妻,有的在吵架,有的在沉默,有的在填表,工作人员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双方自愿吗?签字,按手印。”
我跟她走到柜台前,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抬头看了我们一眼,递过来两张表。
“填表,签字。”
我接过表,拿起笔,填得很快,姓名、身份证号、住址、离婚原因,原因那一栏,我写了四个字:“感情破裂。”
她站在旁边,拿着笔,手指发抖,半天写不出一个字,写了两笔,眼泪掉下来,滴在纸上,洇花了字迹,她赶紧用手擦,越擦越花。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说:“别着急,慢慢填。”
她咬了咬嘴唇,继续写,写到一半,忽然停住,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声音发颤:“能不能……能不能不离?”
我看着她,没说话。
工作人员也看着我。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旁边那几对夫妻也不吵了,都往这边看。
她攥着笔,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纸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特别清楚。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回去给你当牛做马,我……”
我打断她:“签字吧。”
她愣在那儿,眼泪流得更凶了,手抖得厉害,笔都快握不住了。
我看着她,说:“你签字,咱们好聚好散,你不签,我起诉,结果一样,但更难看,你自己选。”
她低下头,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然后一咬牙,签了字,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划破了纸,戳了个洞。
我拿过表,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递进去。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盖章,啪的一声,钢印落在纸上,盖在两个人的名字上面。
她递出来两个红本子,离婚证。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一个眉头紧锁,一个眼眶通红。
我合上,揣进兜里。
她拿着离婚证,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木木的,眼神空洞,盯着那个红本子,一动不动。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老毛。”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她站在那儿,声音哽咽,断断续续地说:“你……你往后好好过。”
我背对着她,说:“知道了。”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我眯着眼,站在民政局门口,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被风吹散,飘到马路对面,没了。
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打给了我妈。
“妈,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离了好,离了好,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炖鸡。”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把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我骑上三轮车,回家了。
路上经过一家面馆,肚子饿了,我停下车,进去要了碗牛肉面,十块钱一碗,我平时舍不得吃,今天破例。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红油浮在汤上面,牛肉切得薄薄的,铺了一层,香菜撒得满满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吃面爱放辣椒,她不爱吃,以前每次吃面,她都嫌我放太多辣,说呛得她流眼泪,我就少放一半,她还不满意,我后来干脆不放,等她吃完,我再偷偷加一勺辣椒油,就着凉面吃。
我看着桌上的辣椒罐,伸手拿过来,舀了一勺,两勺,三勺,倒进碗里,搅了搅,红油翻滚,辣味呛鼻。
我吃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但真他妈痛快。
我一口接一口,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辣得嘴唇发麻,满头大汗。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老板过来收碗,问我:“味道咋样?”
我说:“好,辣得过瘾。”
他笑笑,说:“看你吃得满头汗,是真爱吃辣。”
我点点头,付了钱,出了门。
骑上三轮车,往家走,风从耳边刮过去,凉飕飕的,吹得我打了两个喷嚏,鼻涕都出来了,我拿袖子擦了擦,继续骑。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把三轮车还给邻居,邻居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说:“回来就好。”
我点点头,回了家。
推开门,儿子在写作业,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问:“爸,离完了?”
我说:“离完了。”
他点点头,低头继续写作业,写了两笔,又抬起头,说:“爸,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吃的牛肉面。”
他说:“哦,那我去给我妈……不是,我去把碗洗了。”
他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脸红了,低头跑进厨房。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子,跟我一样,嘴硬,心软。
我走到他书桌前,翻了下他的作业本,翻到家庭成员那一页,母亲那一栏,还是那两个字——“没有”。
我拿起铅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爸有。”
然后我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原处。
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哼着歌,不知道哪学的,跑调跑得厉害,但听着还挺好听。
我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下散开,飘向屋顶,挂在墙上的那根铁丝,还钉在那儿,落了一层灰。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那根铁丝拔下来,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我去厨房,跟儿子一起洗碗。
他洗碗,我冲水,配合得还挺默契。
洗到一半,他忽然问我:“爸,你说人活着,图啥?”
我愣了一下,这小子才十岁,问出这种话。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舒坦。”
他想了想,点点头,说:“有道理。”
然后继续低头洗碗,洗了两下,又抬头看我,说:“爸,那你现在心里舒坦不?”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舒坦,从来没这么舒坦过。”
他笑了,露出一排豁牙,门牙掉了一颗,新牙还没长齐,笑起来特别傻。
我也笑了,拿手背蹭了下眼睛,说:“赶紧洗碗,洗完了洗澡去,一身汗臭。”
他说:“你自己不也一身汗臭?”
我说:“我是你爸,我说了算。”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继续洗碗。
院子里的鸡叫了一声,天彻底黑了,厨房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我站在那儿,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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