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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都杂谈] 31个老同学自驾去西藏,我怕高反没去,18天后他们却集体把我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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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7-15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 来自四川
楔子

你有没有被三十一个人同时拉黑过?我有。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三十一个红色感叹号整整齐齐排满了屏幕,像一排冰冷的刺。我以为这是个玩笑,毕竟我们是认识了快二十年的老同学,从青葱校园到中年发福,什么风浪没见过。可电话打不通、语音被拒接、朋友圈变成一条灰线,我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不想再和我有任何关系。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一趟我没有去的西藏之旅。

第一章 出发之前

我叫周远,今年四十二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做中层管理。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头发少了些,肚子大了些,每天在房贷、车贷和孩子的补习班费用里打转,活得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

我们这群老同学有个微信群,群名叫“永远的高三三班”。群里有三十二个人,都是从同一个县城中学走出来的,如今散落在全国各地。有人当了公务员,有人做生意,有人像我一样在企业里熬着,还有几个已经混出了不小的名堂。群主是老马,马建国,当年班里的体育委员,现在自己开了家建材公司,是我们中间公认最有钱的一个。

今年春节刚过,老马在群里扔了一颗炸弹。

“兄弟们,姐妹们,咱们认识二十年了,搞个大行动怎么样?自驾去西藏!川藏线进,青藏线出,全程十八天!”

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兴奋地连发十几个表情包,有人开始盘算年假够不够用,也有人犹豫着说高原反应会不会太吓人。老马大手一挥:“怕什么,咱们这年纪,再不去就真老了!我出两台车,七座的商务,有想去的报名,费用AA,我多出百分之二十。”

消息刷了整整两天。最终,除了我之外,三十一个人全部报了名。是的,全部。

我老婆林静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擦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不会想去吧?”

我说:“还没想好。”

林静放下抹布,转过身来看着我。她是个中学老师,说话做事永远有理有据,像在给学生讲一道数学题。“周远,你血压多高你自己心里清楚。上次公司体检,低压一百零五,高压一百五十五,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高原反应可不是开玩笑的,缺氧环境下血压飙升,万一脑水肿肺水肿,你让我和儿子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我知道她说得对。这两年我的身体确实大不如前,熬夜加个班第二天就头晕眼花,爬个六楼都喘得像拉风箱。西藏那地方,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就我这副身板,确实是在拿命开玩笑。

第二天,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我这次去不了了。身体原因,怕高反扛不住。你们玩得开心,多拍照片让我过过眼瘾。”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老马第一个回复:“老周你这也太扫兴了,三十二个人就你一个不去?”

接着是赵凯,当年坐我后排的哥们儿,现在在深圳做IT:“不至于吧远哥,锻炼锻炼不就行了?我也有点怕,但大家一起去怕什么嘛。”

后面跟着十几条消息,有的劝我,有的说我太矫情,还有几个半开玩笑地说“缺你一个不完整啊”。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硬着头皮回复:“真不行,身体不允许。你们好好玩,我在群里云旅游。”

最后老马发了一句:“行吧行吧,不强求。那我们就三十一个人走,名单定了啊,谁也别再掉链子。”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群里每天都在讨论这趟旅程。老马做了详细的路线规划,从成都出发,走318国道,经康定、理塘、巴塘进藏,到拉萨后休整两天,再走青藏线出来,途经唐古拉山口、可可西里、格尔木、西宁,最后在西宁解散。每一站的住宿、餐饮、加油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还专门建了一个共享文档,里面列了物资清单、注意事项、应急预案,细致程度堪比专业旅行社。

我虽然人不去,但也一直在群里看着他们热火朝天地准备。说实话,说不羡慕是假的。那些地名——折多山、怒江七十二拐、纳木错、茶卡盐湖——光听名字就让人心潮澎湃。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去西藏,觉得那是这辈子必须要去一次的地方。可如今人到中年,曾经的梦想一个个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剩下的只有体检单上的数字和银行卡里的余额。

出发前一周,老马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新提的一辆七座商务车,黑色的车身锃亮,车顶装了行李架,后备箱里塞满了帐篷、睡袋、氧气瓶和各种补给。他得意洋洋地说:“万事俱备,就等出发了!兄弟们,这将是一次终身难忘的旅程!”

下面一片欢呼声。

我默默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起身去给儿子检查作业。那一刻我心里其实很平静,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身体要紧,家庭要紧,什么梦想不梦想的,那都是年轻人的事了。

出发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星期六。三十一个人分乘五辆车,在成都集合后浩浩荡荡地上了路。老马在群里开了位置共享,一个红色的小点沿着地图上的路线慢慢向西移动。第一天他们到了康定,在跑马山下拍了大合照,三十一个人站成三排,笑得灿烂无比。老马把照片发到群里,特意圈了我:“老周,就缺你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一张张熟悉的脸被高原的阳光照得发亮,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遗憾?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我分不清楚。

林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轻声说:“别看了,看多了心里难受。”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笑了笑说:“有什么好难受的,不去是对的。”

可我自己知道,那句话说得并没有底气。

第二章 远方的声音

旅程的前几天,一切都很顺利。

他们在康定住了一晚,第二天翻越了海拔四千二百九十八米的折多山。老马在群里发了视频,画面里风很大,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白得耀眼。他站在山口大声喊着:“折多山,我们来了!”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那股兴奋劲儿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然后是新都桥、塔公草原、卡子拉山、理塘。群里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张照片和视频涌进来,蓝天白云、雪山草原、牦牛藏寨,美得不像话。我在办公室里偷偷翻看着,感觉自己像坐在一个平行世界的窗口前,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另一个世界的精彩。

到了第五天,他们进入了西藏境内,过金沙江大桥的时候又拍了一张大合照。这次的照片里,大家的脸色明显比出发时黑了一个色号,嘴唇也干裂了,但眼神里全是亮光。那种亮光我很熟悉,那是人在真正快乐的时候才会有的光芒。

当天晚上,老马单独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老周,你真该来的。真的,一辈子没看过这样的风景。”

我回他:“身体不允许啊,以后有机会再说。”

老马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

转折发生在第八天。他们到达了海拔四千七百米的纳木错。

那天晚上十点多,群里突然安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正是他们吃完饭喝酒吹牛的时候,各种语音消息和表情包能刷到半夜。但那天的最后一组照片停在下午四点多,是他们在纳木错湖边的合影,之后就再没有新消息了。

我以为他们是赶路累了,也没在意。直到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发现群里依然一片死寂。三十一个人的群,从昨天下午四点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过一条消息。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翻看昨天的照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湖水湛蓝,天空高远,三十一个人围坐在湖边,有人比着胜利的手势,有人在笑。

唯一让我觉得有些异样的,是照片里有几个人的表情似乎不太自然。我放大仔细看了看,发现老马的笑容有些僵硬,赵凯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但那也可能只是高原反应加上旅途劳顿,我没多想。

到了上午十点,我终于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一句:“兄弟们,今天到哪儿了?怎么都没消息?”

过了足足四十分钟,老马才回了一条:“路上信号不好,没事。”

语气简短而生硬,跟之前判若两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老马的性格,哪怕信号再差,只要有一格他都会发段语音过来讲今天的趣事,怎么可能这么敷衍?我又发了几条消息,问他们到了哪里、天气怎么样、有没有人高反严重。群里稀稀拉拉回了几个“还好”“没事”“在赶路”,个个惜字如金。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本来站在一个热闹的大厅里,突然所有人都背过身去,不再看你,也不再跟你说话。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地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

第三章 沉默的雪山

第九天到第十二天,群里的消息少得可怜。

每天只有老马发的一两条简短信息,无非是“今天到了某某地”“一切平安”之类的话,像是例行公事。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照片和视频突然就断了,没人再拍风景,没人再发合影,甚至连位置共享都关了。

我心里越来越不安。反复回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没去,他们觉得我不够意思?可不去又不是临时放鸽子,我提前两个月就说明了原因,而且出发前老马还说过“理解理解”。这么多年的交情,不至于因为这点事就跟我翻脸吧?

我私下给赵凯发了消息,我俩关系最好,有什么话他应该会跟我说。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回复。我又发了一条:“凯子,到底怎么了?你们那边出什么事了?”

这次连“已读”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我愣住了。赵凯把我删了?

那一瞬间,我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我赶紧去翻通讯录,找到老马的微信,发了一个问号过去。同样的红色感叹号,同样的“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我的手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地查过去——陈磊、刘洋、孙志刚、王鹏、李小娟、张丽、赵敏……三十二个人的群,除了我自己,其余三十一个人的微信,我全部被删除了好友。

三十二减一等于三十一。我被三十一个人同时拉黑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儿子在旁边玩积木,林静在阳台上晾衣服。一切如常,但我却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被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做错了什么?

我开始疯狂地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出发前我确实说了不去,但那是有原因的,而且我一直在群里关注他们的行程,给他们点赞加油。旅途中我没有说过任何不合时宜的话,也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争执。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就在这正常到平淡无奇的十八天里,三十一个认识将近二十年的人,同时选择把我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抹去。

林静从阳台上进来,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些年的画面。高中毕业那年夏天,三十二个人在县城唯一一家KTV里唱歌唱到天亮,老马喝多了抱着马桶吐,赵凯对着麦克风嚎《朋友》,陈磊拉着我说以后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断了联系。大学四年,每年过年回老家我们都聚,在大排档里吃烧烤喝啤酒,吹牛吹得满天飞。后来工作了、成家了,聚得少了,但群里从来没冷过,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大家能帮的都会搭把手。

二十年了。二十年的交情,说拉黑就拉黑了?还是三十一个人集体拉黑?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三章 消失的真相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试图联系他们。

我换了个号码给老马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就关机了。我用林静的手机加赵凯的微信,验证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我甚至找到了老马公司的座机号码,打过去是前台接的,说“马总出差了,暂时联系不上”。我知道她在撒谎,因为我听见背景音里老马的声音在喊“那个文件放我桌上”,但前台小姑娘死活不肯转接。

我给陈磊发短信,他回了两个字:“别问。”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拿着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像研究甲骨文一样。“别问”——是什么意思?是发生了一件不能问的事?还是他觉得我应该知道是什么事,所以不用问?还是他单纯地不想跟我说?

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差到了极点。上班走神,被领导说了两次。回家对林静和儿子也心不在焉,有一次儿子拿着作业本来问我题目,我盯着那道小学三年级的数学题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全是“别问”两个字。

林静看不下去了。她是个行动力很强的人,当年追我的时候就是她先表的白,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一天晚上,她把儿子哄睡之后,坐到我面前,认真地说:“周远,你不能这样下去了。这件事有蹊跷,你必须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搞清楚?他们全把我拉黑了!”

“那就去找他们,”林静说,“当面问清楚。他们不是刚从西藏回来吗?老马的公司就在隔壁市,开车两个小时就到了。赵凯在深圳远了点,但陈磊、刘洋他们都在省城,你周末就能跑一趟。”

我犹豫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怕。怕当面被拒绝,怕听到什么我承受不了的答案,更怕这二十年的交情真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了。

林静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握住我的手,语气比平时更温柔,但也更坚定:“不管真相是什么,知道总比猜好。你去吧,家里有我。”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开车去了隔壁市。老马的建材公司在城北的工业园区里,门脸不大,但后面有个不小的仓库。我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坐在车里等着。

十点刚过,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开进了公司大院。车门打开,老马从驾驶座跳下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的高原红还没完全褪去。他看起来疲惫而憔悴,跟出发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过去。

“老马。”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他做出的第一个动作让我心都凉了半截——他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意思再明显不过:你别过来。

“周远,”他的声音低沉而紧张,“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清楚,”我说,“三十一个人同时拉黑我,总得有个理由吧?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认。但你们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把我扔了。”

老马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剧烈地挣扎。他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情绪——那是内疚,浓得化不开的内疚。

“老周,”他艰难地开口,“不是你的错。是我们……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老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头看了看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在听我们说话。然后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一个巨大的决心。

“你进来,我告诉你。”

第四章 高原上的审判

老马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建材样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他给我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洒了半杯在桌上。他自己没有坐下,而是靠在办公桌边上,点了根烟,深吸了两口。

“你知道我们从纳木错出发之后,翻过了念青唐古拉山,去了那曲,然后从那曲往格尔木走。青藏线的路比川藏线好走,但海拔高,气候恶劣,变化快。那天是七月二十号。”

七月二十号。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是他们出发的第九天,也是群里开始变得沉默的那一天。

“我们原计划那天晚上赶到沱沱河住下,第二天一早翻唐古拉山口。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

老马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开始只是飘了点小雪,大家还觉得挺新鲜,停下来拍照。但不到半个小时,雪就变成了暴风雪,风大得车门都推不开,能见度不到五米。我们五辆车被迫停在了距离沱沱河还有大概六十公里的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刚开始大家还不太慌,觉得等等就过去了。可一个小时过去了,雪没停。两个小时过去了,雪越下越大。温度计显示外面的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几度,车里开足了暖气还是冷得刺骨。”

老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然后是高反。一个接一个地开始发作。先是李小娟,她吐得昏天黑地,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接着是张丽,她开始说胡话,体温烧到了三十九度。再然后是赵凯,他以前就有点哮喘,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一发作,整个人脸都紫了。”

“我们带了氧气瓶,但根本不够用。五辆车里一共就六个氧气瓶,原以为够应急的,谁知道会同时有这么多人出状况。我们打电话求救,但那个鬼地方根本没有信号,卫星电话又偏偏放在头车的后备箱里,头车被雪埋了半个轮子,后备箱打不开。”

我心揪得紧紧的,仿佛跟着他们一起被困在了那场暴风雪里。“后来呢?”

老马的眼睛红了。

“我们在车里困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从下午四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那十四个小时里,我们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裹上了,抱在一起取暖。张丽烧得人事不省,赵凯喘不上气,嘴唇都是紫的。我们轮流给他做人工呼吸,但心里都清楚,再这样下去,真要出人命了。”

“天快亮的时候,雪终于停了。我们拿工兵铲把车门挖开,从后备箱里翻出卫星电话,终于联系上了救援。但他们说最快也要四个小时才能赶到。”

“四个小时,”老马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你知道那四个小时我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就是在那四个小时里,”老马艰难地继续往下说,“有人开始说话了。最先开口的是刘洋。他说,要是周远在就好了。然后王鹏接了一句,是啊,就差他一个。孙志刚说,出发的时候他就不想来,贪生怕死呗。刘洋又说,要是他来了,我们可能不会这么惨。这话一出来,大家就跟着了魔似的,越说越激动,越说越离谱。最后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要不是周远临阵脱逃,我们根本不会被困在这里。’”

我瞪大了眼睛:“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会呼风唤雨,我在不在跟暴风雪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没关系,”老马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人在那种情况下,是不讲道理的。恐惧、寒冷、缺氧,把所有人的理智都吞掉了。大家需要一个出口来发泄那种绝望,而你——你不在场的你——就成了那个出口。”

我呆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三十一个人挤在暴风雪中的车厢里,恐惧像病毒一样蔓延,每个人都面临着死亡的威胁,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把所有的怨恨都投向了一个不在场的人,一个舒舒服服待在家里的人。

“后来救援到了,”老马继续说,“张丽被直接送到了格尔木的医院抢救,赵凯也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万幸的是,人都没事。但在回程的路上,他们做了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他们觉得你已经不是我们这个集体的一员了。你在最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你选择了安逸,你背弃了大家。他们不想再跟你有任何联系。”

“所以你们就集体拉黑了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心寒,“老马,你告诉他们我为什么没去吗?我血压一百五十五,我去那个海拔,我可能比张丽倒得更早,到时候你们是救我还是要我拖累你们?”

老马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说了。但我一个人的声音,盖不过三十个人的。”

“那你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自己也觉得是我的错吗?”

老马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眼眶通红:“老周,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知道不怪你,但我在那辆车里的时候,有那么一刻,我是真的恨过你。恨你不用受这份罪,恨你能安安全全地待在家里。那种念头很荒唐,我自己也清楚,但它就是冒出来了。后来回到文明世界,理智回来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你说对不起。”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老周,对不起。”

我看着这个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他的腰弯成了一道艰难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直不起来。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是委屈还是释然。

“我原谅你了,”我听见自己说,“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老马直起身来,愣了一下:“什么事?”

“把那天在车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告诉群里的每一个人。”

老马脸色一变:“你要我——”

“对,”我说,“我要他们每个人都知道,你们差点把我当成一个莫须有的替罪羊,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我从你们的生活里删掉。我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但真相必须被说出来。至于是不是所有人的道歉我都要接受,我还没想好。”

第五章 不完整的审判

从老马公司出来,我开车往回走。高速公路上车不多,我一个人坐在车里,把音乐开得很大声,大到震得耳膜嗡嗡响。我需要一些声音来填满脑子里的空白。

我原以为知道真相之后会释然一些,但事实恰恰相反。那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三十一个人挤在暴风雪中的车厢里,把我当成怨恨的靶子。他们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赌气,是真的在生死的边缘选择了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愤怒。

这公平吗?不公平。但人性从来就不是公平的。人在极端情况下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这一点我能理解。可理解不代表接受,释怀更没有那么容易。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林静做好了饭在等我。儿子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三个火柴人手拉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我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他在我的掌心下蹭了蹭,像只小猫。

吃完饭,林静问我怎么样了。我把老马说的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她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说实话,我现在脑子很乱。他们说到底还是我认识了二十年的人,我不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但他们做的事,就像在我心上划了一刀,伤口好了也会留疤。”

林静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在她手心里,暖烘烘的。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群里依然是死寂的。我和老马的微信好友关系恢复了,但他没有拉我回群,我也没提。有些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我清楚。

老马按照约定,把那天在车里发生的事情整理成了一段文字,发到了群里。他写得很克制,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就是平铺直叙地描述了那个暴风雪的夜晚,大家是如何在恐惧中一步一步把我推上了审判台。他在最后写了一段话:“我知道我说出这些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但真相就是真相。老周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们欠他一个道歉。”

老马把群里的反应截图发给了我。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然后有人开始说话了。第一个发言的是刘洋,他说“我当时太害怕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我向老周道歉”。然后是王鹏、孙志刚、张丽……一条接一条的道歉消息在屏幕上滚动。老马一边截图一边发给我,我一条条翻过去,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滋味。

但也有几个人始终没有开口。

赵凯就是其中之一。

他私下给老马发了消息,老马也截图给了我。赵凯说:“我没有做错什么,老周就是临阵脱逃。我当时差点死在那里,我凭什么要道歉?”老马回他:“你这不是讲道理,你是在拿情绪当道理。”赵凯没有回复。

还有李小娟,她说:“我承认我那时候说了些不好听的,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老周自己选的不去,那就要承担不合群的后果。”老马问她:“什么后果?被三十一个人集体拉黑的后果?”她也没再回复。

老马说,群里现在分成了两派。大部分人表示了歉意,觉得那晚的情绪失控不应该成为拉黑我的理由。但有五六个人态度很强硬,坚持认为我在关键时刻缺席就是“背叛”,不值得原谅。两拨人吵了一架,群里气氛僵到了冰点。

“我不知道这个群还能不能回到从前了,”老马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可能经过这件事,我们这个集体就散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有点凉。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张发光的网,把所有人都罩在里面。我突然觉得,这趟西藏之旅像是一面照妖镜,把每个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都照了出来。有人在恐惧面前暴露了脆弱,有人选择用愤怒掩盖无力,有人在事后敢于面对自己的不堪,也有人在真相面前依然嘴硬。而我呢?我在这场闹剧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缺席的罪人,还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散了就散了吧,”我说,“有些事情勉强不来的。”

可话虽这么说,挂掉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第六章 缺席者的夏天

日子还得继续过。我照常上班、下班、辅导儿子写作业、陪林静散步。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表面上波澜不惊,但水底下的暗礁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开始跑步了。

起因是有一天晚上,儿子拿着体检报告跑到我面前,小小的脸上全是担忧:“爸爸,老师说血压高要多吃蔬菜多运动,你以后跟我一起去跑步好不好?”

林静在旁边笑:“你儿子比我会治你。”

于是我就这么开始了。每天晚饭后,父子俩换上运动鞋,沿着小区外面的河堤跑。他跑得快,跑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等我,冲我招手:“爸爸快点!”我气喘吁吁地跟上去,汗水湿透了后背,但心里是畅快的。

有一天跑完步,儿子突然问我:“爸爸,你以后会去西藏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想起问这个?”

“因为你的手机里全是西藏的照片,”他说,“你每天都在看。”

我蹲下来,摸了摸他汗湿的小脑袋。“也许以后会去,”我说,“但不是现在。等爸爸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看雪山,好不好?”

儿子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如果一切重来,我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吗?不会。我有高血压,去那个海拔就是在玩命。我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对家庭负责,没有任何错。可为什么这件事会像一个死结一样卡在我心里,解不开也咽不下?因为我太在意那二十年的情谊了。我在意到把自己代入了一个虚构的审判台,反复检讨自己有没有做错。

但我想通了。我没错。三十一个人同时拉黑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在极端恐惧下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而我刚好不在场。我成了他们宣泄恐惧的工具。这件事从头到尾,我的“罪”只有一条——那就是没和他们一起受苦。如果这是一种罪,那这个罪,我不认。

第七章 冰裂的声音

转眼到了八月底,天气热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蒸熟。我和老马偶尔会通个电话,聊聊近况,但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话题。我知道他一直在试图修复那个裂痕,但他一个人面对三十个人的情绪,力量太单薄了。

八月二十九号,一个周六的下午,我正陪儿子上游泳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是老马发来的消息。

“老周,出事了。”

我赶紧走到泳池外面给他回电话。老马的声音急促而沉重:“赵凯住院了。”

我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他在深圳那边,这阵子一直加班,上周突然胸痛,送去医院一查,主动脉夹层。紧急做了手术,命保住了,但人还在ICU。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几个小时神仙都救不回来。”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觉得腿有点软。主动脉夹层,我知道那个病,死亡率极高,赵凯才四十二岁,和我同岁。

“他家里人联系你了吗?”

“他老婆下午在群里发了消息,把我们都吓坏了,”老马的声音有些发抖,“群里一下子炸了,之前那些吵架的、冷战的,全都不吵了。孙志刚和赵凯之前因为拉黑你那件事吵得最凶,现在孙志刚第一个转了五千块钱给赵凯老婆。陈磊在深圳,已经赶到医院去了,在群里说手术很成功,但后续的费用很大。”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马,你把我拉回群里。”

老马愣了一下:“你确定?群里还有几个人的态度你是知道的。”

“我不在乎,”我说,“二十年前赵凯坐我后排,我俩上课传纸条被老杨逮住了,一起在走廊上罚站。他现在躺在ICU里,我还在乎谁对我什么态度?”

五分钟后,我被老马拉回了“永远的高三三班”。群成员三十二人,整整齐齐。

我进去的时候,群里正刷着各种祈福和转账截图。我发了一条消息:“我是周远。赵凯的事我刚知道,我人在内地,帮不上什么忙,先转一笔钱,聊表心意。”然后我往赵凯老婆公布的账户里转了八千块钱。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条条“老周回来了”的消息开始刷屏。有欢迎的,有感慨的,也有沉默的。我没有等他们的反应,转完账就退出了群聊界面,继续陪儿子上游泳课。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赵凯老婆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句,断断续续地说谢谢。我说不用谢,让她好好照顾赵凯,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挂掉电话之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林静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做得对。”

三天后,赵凯脱离了生命危险,转到了普通病房。陈磊在群里发了照片,赵凯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努力挤出笑容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下面一片欢呼的回复,红包刷得满天飞。

赵凯醒过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老婆帮他发了条消息在群里。

“老周,对不起。我在暴风雪那天说的那些话,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混蛋的话。后来我跟你犟,拉不下脸来道歉。现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我才想明白,当年坐在我前排借我橡皮的你,才是真的兄弟。对不起。”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眼眶有点发热。我回了他两个字:“活着。”

后来陈磊告诉我,赵凯看到那两个字之后,一个大男人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第八章 回到原点

十月国庆假期,老马在群里提议搞一次聚会。他说,经历了这么多事,大家有必要坐下来好好聊聊。地点就定在省城,因为大部分人都在那里或者离得不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林静说要陪我一起,我说不用,你在家带儿子,我自己去就行。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会又被人拉黑吧”,我笑了:“那我也认了。”

聚会定在十月二号晚上,省城一家老字号的酒楼里,包了一个大包间。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二十多个人。包间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大家三三两两地聊着天,但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尴尬飘在空气里。

老马最先迎上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赵凯也来了。他瘦了一大圈,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精神还不错。他拄着拐杖走到我面前,我们俩对视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我握住了。那一握,二十年的交情重新接上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三十一个人,一个不少。这是自西藏回来之后,所有人第一次聚在一起。老马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今天把大家叫来,不为别的,就为了把一些事情说开。”

包间里安静下来。

“西藏那件事,每个人心里都有疙瘩。我是群主,也是这次活动的组织者,我先表个态,”老马环视了一圈,“我在暴风雪那天说过一些对老周不敬的话,我当众道歉。后来我不分青红皂白跟着大家一起拉黑他,是我昏了头。老周,对不住。”

他朝我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我站起来回敬了一杯,没说话。

然后是刘洋、王鹏、张丽……一个接一个站起来道歉。有的说得多,有的说几句就红了眼眶,还有几个依然低着头不说话。我也没强求,每个人消化愧疚的速度不一样。

最后老马说:“以后咱们这个群还在,但规矩得改改。一是绝不搞什么拉黑审判,有什么矛盾当面说开。二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去不去是自由,不能拿这个当衡量交情的标准。三是——”

“三是都给我把身体养好了,”赵凯插嘴,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笑着骂了一句脏话,“谁他妈再往ICU里躺,老子第一个跟他绝交。”

包间里轰地笑开了。笑声里那些横亘了两个月的冰墙,终于开始融化了。

尾声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深夜了。老马喝多了,被两个人架着上了出租车。赵凯的媳妇开车来接他,临走前他摇下车窗冲我喊:“老周,明年咱们走一趟轻松的,去云南!海拔低,你总能来吧!”

“到时候看,”我笑着冲他挥手,“你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那就说定了!”他的声音随着车子远去,消散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十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她:“挺好的,都过去了。”

过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儿子还没睡,说要等爸爸回来讲西藏的故事。”

我笑了笑,关上手机,打了辆车回家。车里放着广播,不知道哪个频道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想不起名字了。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突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很轻很轻。

那些雪山、暴风雪、纳木错的湖水,这辈子我大概都不会亲眼见到了。但没关系。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要到达每一座山、跨过每一条河。有时候,站在原地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照顾好身边的人,也是一种圆满。至于远方的风景,心到了,就够了。

回到家,儿子果然还没睡。他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爸爸,你今天见到那些去西藏的叔叔阿姨了吗?”

“见到了,”我坐在他床边,“他们都很好。”

“那他们以后还会跟你一起玩吗?”

“会的,”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我们永远是同学。”

儿子满意地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替他掖了掖被角,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客厅里,林静坐在沙发上等我。她没多问,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然后靠在我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万家灯火,城市的夜晚温柔而漫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群里的消息。老马大概是到了家,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舌头打结地说了句“兄弟们,我爱你们”。下面跟了一串嘲笑的表情包。我笑了笑,把手机调成静音,继续靠在沙发上。

有些东西碎过,拼回来之后会有裂痕。但裂痕本身也是形状的一部分。它提醒你曾经失去过什么,也提醒你现在还拥有什么。

三十一个人的西藏之旅,我没有去。他们用十八天走完了川藏和青藏,而我用两个月走完了一场属于我自己的旅程。没有雪山和圣湖,只有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一条咬牙跑下来的河堤。但我到达的地方,风景同样辽阔。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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